今天過年，老爺子三點多也就回來了。

　　還沒進門，就聽到家裡的歡聲笑語，他腳步一頓，笑著點點頭，然後走了進去。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被生活折磨的憔悴的婦女。

　　就算當了幹部，但養大幾個孩子的辛勞，就是刻在女人身上的抹不去的風霜，就算再打扮，眉目之間的愁苦也是散不開的。

　　但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看著確實有四十來歲，但身上的精氣神，看著確實很高昂的。

　　就像是十點鐘的太陽，不燙人，但也不能讓人忽視她的存在。

　　尹春嬌今天特意穿的是一件呢子大衣。

　　算是正式見聶榮欽的家人，穿好看點，不僅僅是為了聶榮欽的面子，更是為了自己。

　　有條件，她都想讓自己以最好的姿態面對他人。

　　聶老爺子看著不年輕了，頭髮全部都白了，但精神頭看著也還不錯。

　　不管是男是女，隻要權利在手，人看著都年輕。

　　聶榮欽把阿勉放下，走到尹春嬌身邊，喊了一聲爺爺。

　　然後給大家介紹。

　　尹春嬌行了晚輩禮。

　　聶老爺子也很和氣：「就當是自己家，不用客氣。」

　　接著又看向大小夥子周濟懷，以及有點虎頭虎腦的阿勉。

　　老爺子很喜歡阿勉，前天聶榮欽帶他來的時候，老爺子就很喜歡了。

　　不過還是先跟周濟懷以及周喬打了個招呼，又讓保姆拿了蘋果來。

　　而後又關心了聶欣蘭幾句，這才去逗弄阿勉。

　　阿勉很是乖巧，看著聶老爺子，也不認生，一老一少，雞同鴨講的聊著也很是愉快。

　　聶老爺子對尹春嬌，沒有表現出特別親近或者特別不喜歡的情緒來，就真當她是來家裡的小輩一樣平和，沒有任何其他情緒。

　　聶榮欽怕尹春嬌心裡不高興，偷偷小聲說：「我爺爺就是這樣的性格，就算是我爸媽來，我爺爺也是這樣，不冷不淡，要是我大哥一家來，我爺爺還要冷淡一點。」

　　尹春嬌點點頭，算是看出來了，對他們都是一種溫和禮貌但又自帶疏離的感覺。

　　倒是對阿勉，有了一點當爺爺……不，是太爺爺的樂呵感來。

　　「他不喜歡你大哥一家？」

　　聶榮欽搖頭：「不知道，反正爺爺對大哥一家，還有我媽，都比較冷淡，也就對我好點，比對我爸還要好點。」

　　「我爸上半年就想趁著老爺子說話還管用，想調動來省裡，我爸直接以他能力不行給拒絕了。」

　　「後來我大哥也想調動過來，最後我爺爺以他學歷太普通給拒絕了。」

　　尹春嬌：「看來你爺爺喜歡你，是因為你學歷高？」

　　聶榮欽琢磨了下：「估計是，我爺爺喜歡有學識的。」

　　他爸還是高中文化，他哥隻念了初中。

　　不過在他們那個年代，初高中的文化也已經夠用了。

　　然後一步步，靠著家裡的勢力，一點點往上爬。

　　晚飯依舊是保姆做的，尹春嬌也就意思意思的做了一個菜。

　　她又不是來幹保姆的，做一個菜也就是表示下尊重而已。

　　對此老爺子什麼都沒說，隻招呼大家入座。

　　席間，老爺子問：「會喝酒嗎？」

　　聶榮欽酒量一般。

　　尹春嬌看著老爺子，忽然想起《士兵突擊》裡袁朗說的那句話。

　　於是腦子一抽，對老爺子說：「我酒量二兩，陪您喝，捨命。」

　　老爺子一頓，隨即點點頭笑道：「好好好，想走仕途，就不能畏畏縮縮，要有捨命的氣勢，不過喝酒而已，倒不用捨命的。」

　　尹春嬌尷尬了下，隨即趕緊拿起茅台，親自給老爺子倒酒。

　　然後問聶榮欽：「你要來點？」

　　聶榮欽看她一眼，你都要捨命了，我不分擔點怎麼行？

　　「給我也來點。」

　　於是尹春嬌給他倒了一杯。

　　其他孩子們都是喝飲料。

　　一張大圓桌，大家都能坐下。

　　保姆跟司機都是後勤部門派來的，司機把老爺子送回家就走了，保姆則是做好飯也就走了。

　　畢竟人家自己家裡也要一起過小年的。

　　所以偌大的屋子裡，也就他們幾個。

　　平時，老爺子也就一個人過年，他並不需要兒子一家特意來陪他，不工作的日子，他給自己安排的滿滿當當，並不覺得寂寞。

　　不想讓他們來，一來嫌吵，二來不想兒子大孫子來省裡打著他的名頭到處活動。

　　在他看來，他兒子在市裡乾乾，就已經是很不錯了，想來省裡，不管是他的能力還是腦子，都不太行。

　　在聶震看來，這是他爸不想管他，但在老爺子看來，這是保他一家平安。

　　尹春嬌的酒品還是不錯的，席間也聊到這次的工作。

　　尹春嬌倒也沒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說完後還加了一句：「這是遲早的事，我們都已經遲了，也不知道是第幾個吃螃蟹的人。」

　　老爺子顯然對她這個說法很是認同。

　　他道：「如今全國都在大力發展經濟，經濟搞不上去，其他都是空談。」

　　尹春嬌點頭：「就目前的形式來看，各種票遲早要變成歷史。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擡水吃，我們現在雖然不至於三個和尚沒水吃，但處境也大差不差。」

　　「我老家村子今年也分田到戶了，就一季秋糧入倉，就能看的出來很大變化。」

　　「以前都是給公家幹，除草，施肥，幹活，大家都是都是你賴我，我賴你，得過且過。

　　誰也不會認真去琢磨怎麼樣能提高糧食的產量，因為一天隻要幹夠了工分，就有糧食吃，乾的好，跟幹滿，是一樣的，誰也不想操那個多餘的心。」

　　「但分田到戶後就不一樣了，你不幹，你就收的少，別人都收那麼多，就你家少，就你家的莊稼跟弱雞似的，臊也臊死了。」

　　「很多人為了多大一鬥糧食，也是各種想辦法，除草更是認真的不得了，絕不讓一根雜草吸走了糧食的養分。」

　　尹春嬌也喝了三兩了，話頭一打開，就有些收不住。

　　但她也不傻，沒什麼都吐嚕出來。

　　她想提醒什麼，也是找一個由頭，再把自己的想法以感慨的方式說出來。

　　聶老爺子一開始也就當閑聊聽聽。

　　但隨著她的感慨越來越多，說的一些觀點很超前，聶老爺子也上了心了。

　　他看了已經已經有點上頭的小孫子，心道：他自己當官不行，倒是慧眼識珠，找了個非常適合當官的媳婦。

　　這也算是另一種的互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