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很難受的，當年他學習成績挺好的，老師說他肯定能考上初中。

　　要不是家裡窮，他肯定也能當個大學生。

　　之前王秀秀考上師範，他雖然很羨慕，但羨慕的感覺還不那麼強烈。

　　如今看到弟弟拿著大學錄取通知書，周濟民心裡既為弟弟高興，也為周家列祖列宗高興，又無可避免的為自己難過起來。

　　周濟懷看到二哥這樣，心裡也很難受。

　　他攬著周濟民的胳膊，把人帶下樓了。

　　這裡說到底是聶叔的家，不太好說他們周家的事。

　　聶榮欽看著他們一一離開，屋子裡就剩下他們倆。

　　一瞬間就好像看到了他們的餘生。

　　孩子們會一個個離開他們，不再需要他們的保護，他們離開父母，去闖蕩屬於他們自己的天地。

　　最後，隻剩下兩個年邁的老人，在屋子裡進進出出，最後，人去屋空，隻剩下塵埃在屋裡起起落落。

　　聶榮欽是個感性的人，腦子裡瞬間就閃過這麼一個畫面，就有些難受了。

　　春嬌還比他大幾歲……

　　他拉著尹春嬌的手：「咱們以後的時間要多多在一起，以後出去，我不會再一走這麼多天了。」

　　尹春嬌哪裡知道他傷感上了，聞言趕緊道：「別啊，你有事你就忙你的，阿勉胡說呢，我沒吃醋。」

　　聶榮欽看她。

　　尹春嬌從他的眼神裡讀懂了他那一丟丟的不愉快，趕緊找補：「我的意思是肯定是工作重要啊，對吧，咱們還有工作呢，還有這麼多的孩子要養，可不能任性。得服從組織安排。」

　　聶榮欽：「我說的是除了工作以外的，反正以後我們分開的時間不得超過一周，你要是忙，我周末就去找你。」

　　就跟下命令似的，說完聶榮欽就道：「我去訂個包廂。」說完就走了。

　　尹春嬌：「……」

　　「祖宗，一周是不是太短了啊，半個月也挺好的啊。」

　　這天晚上，周濟民掏錢很是爽快，隻要孩子們說想吃的，他都給點了。

　　還允許周濟懷喝酒，尹春嬌攔都不行。

　　「媽，今天我高興，大哥還在前線拚命，我得替大哥一起喝。」

　　「媽，今天老三必須喝。」

　　看著異常執拗的老二，尹春嬌也知道老二心裡的苦。

　　老二是三個孩子中最懂事的那個，也是成績最好的那個，更是犧牲最多的那個。

　　因為他結婚早，她來了後也沒給過老二多少來自母親的關懷。

　　所以尹春嬌就道：「行，你大哥不在，今晚都聽你的，你是一家之主。」

　　周濟民點頭，親自給每個人倒，周濟懷要倒都不肯，搞得就跟考上大學的是他一樣。

　　三個孩子喝得是飲料，也是他給倒的。

　　周濟民今天特別捨得花錢，他直接開了兩瓶五糧液。

　　聶榮欽酒量不好，不好多喝，而且也需要一個清醒的。

　　所以他基本就喝了二兩左右，剩下的都是他們三分了。

　　老三酒量居然也很可以，周濟民都有點醉意了，他還挺清醒的。

　　周濟民一會兒跟老三喝，嘴裡嘀咕著：「三兒啊，你可得好好學，把你二哥那份一起給學了。」

　　一會兒又跟尹春嬌喝：「媽，我們弟兄三都得感謝你，要不是你，我們三也不是現在這個場面，我們周家也出不了大學生。」

　　漸漸的就有點多了，他又對周濟懷說：「老三，你是我們三兄弟中命最好的最幸福的，從小就得老娘的寵愛，以前老娘寵得你沒邊，你也討人厭的很，我跟大哥一邊氣你一邊又羨慕你。」

　　接著又問尹春嬌：「媽，當年家裡也不缺我那塊把兩塊的學費，你為什麼就不給我讀書呢，你為什麼就不肯給我交學費呢，老三一年級都讀了那麼多年，你都肯給他教，為什麼就不肯給我交學費呢嗚嗚嗚……」

　　周濟民哭得很傷心，腦海裡都是十二歲的自己，哭著喊著求媽媽給自己交一塊八的學費。

　　可他媽不願意，說讀書沒用，說一家子都沒錢吃飯了還上什麼學。

　　可他明明看到媽媽偷偷花錢給老三買糖吃。

　　他還記得，因為開學兩個月他媽都不肯給他交學費，他被校長「請」出了學校的畫面，至今難忘。

　　人喝多了，想的都是不好的畫面，所以這一刻，周濟民哭得不僅傷心還很絕望。

　　他替十二歲的自己絕望，替當時的自己問出了當時不敢問的話。

　　他看著尹春嬌，眼神有些迷離：「媽，你為什麼偏心，為什麼給老三買糖吃有錢，給我交學費就沒錢？媽，我也是您兒子啊。」

　　一句話問的尹春嬌差點忍不住淚眼要滾落下來。

　　尹春嬌心裡也難過。

　　但有些事是沒有辦法改變的。

　　桃桃看她爸忽然哭了起來，一時間有些無措的從凳子上下來來到周濟民旁邊拉著他的胳膊。

　　「爸爸，爸爸你怎麼了？」

　　被女兒喊了幾聲後才停止，一邊流淚一邊摸著女兒的腦袋對桃桃說：「桃桃，以後你要好好讀書，上大學，不管你讀到什麼時候，隻要你還願意學，爸都供你啊。」

　　聶榮欽看著老二這麼傷心，也能體會一些。

　　他想了下道：「濟民，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回頭給你幾本書，再在宜城那邊給你找個老師，你有時間就好好學，現在成人大學也不錯的。」

　　周濟民聞言猛然看向聶榮欽：「我……我也可以？可我隻有小學畢業。」

　　尹春嬌立刻道：「你好好學，入學考試及格就能上夜校，從初中開始學起。」

　　她當時就是這麼操作的。

　　聶榮欽點頭：「你要是真的願意花心思學，我給你找人。」

　　「學，我學，我肯定好好學。」周濟民說完擦了下眼淚跟鼻涕：「聶叔，我真的會好好學的。媽，我好好學，你們相信我。」

　　「信，我信。」尹春嬌說：「學費媽給你出。」

　　這也是尹春嬌第一次在周濟民跟前自稱媽。

　　剛才周濟民哭得她心裡也難受起來。

　　人非草木，這些孩子雖然不是她生的，但畢竟也叫了她這麼多年的媽，平時對她也很孝順，她生氣的時候一個個也是聽她的。

　　「不用，我現在有錢了。」周濟民還有些不好意思。剛才借著酒勁兒把心裡壓抑了很久的話給說了出來，這會兒心裡痛快多了。

　　尹春嬌堅持：「你剛才說的對，你隻要願意讀，以後你的學費，媽都給你出，不許拒絕。」

　　周濟民看著堅定的尹春嬌，又咧著嘴笑了：「嗯，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