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界之巔硝煙未散盡，人魔聯軍尚在休整療傷。

　　可億萬裡之外，神域一道道隱秘神令已經順著諸天虛空悄悄擴散。無數潛伏在人族疆域各個城池、宗門之內的神域暗線盡數蘇醒。

　　這些暗線，有的是宗門內不起眼的長老，有的是遊走四方的散修，甚至還有市井之中的普通修士，平日裡深藏不露，看不出半點神域痕迹。如今接到神諭，立刻開始行動。

　　短短數日功夫，人族各大疆域，流言如同野草一般瘋狂蔓延開來。

　　大街小巷，宗門傳功堂，修士結伴趕路的驛站，到處都在流傳各式各樣的說法。

　　「聽說了嗎？交界之巔那一戰，姜念安勾結魔族，背叛人族！」

　　「人魔本就是世仇，怎麼可能真心結盟？姜念安是被魔族蠱惑，打算引魔族大軍入主人界。」

　　「神域本是執行天道秩序，卻遭到姜念安、姜琳琳聯手對抗。三尊神域分身，乃是被他們以陰謀詭計暗算殞命。」

　　「和魔族為伍，早晚要引魔禍降臨，到時候萬千人族生靈都要遭難。」

　　流言越傳越邪乎，不斷添油加醋。隻字不提神域預埋陣基、派遣死士暗殺、引爆神力打算同歸於盡的卑劣行徑，反倒把神域塑造成秉公執理的天道化身，將姜念安塑造成背叛人族的奸徒。

　　流言如同毒蠱，一點點侵蝕人心。

　　交界之巔，消息還沒有大批量傳回來，可遠方已經有傳訊玉簡源源不斷送來。

　　一處臨時搭建的石屋之內，姜念安手持數枚剛剛送達的傳訊玉符，指尖微微用力，玉符表面靈光明滅不定。

　　玉簡之內，全是人族後方傳來的消息。不少中型宗門已經被流言蠱惑，開始公開質疑人魔盟約。部分守舊長老高聲上書，斥責姜念安禍亂人族，要求立刻斷絕和魔族一切往來，甚至有兩個宗門已經私下集結門下弟子，擺出一副要出兵幹涉聯盟的姿態。

　　姜琳琳站在一旁，看完玉簡之中的內容，眉頭緊鎖。

　　「神域不打正面戰場，轉頭玩起離間蠱惑。這般流言，最是難防。很多修士沒有親眼見過交界之巔的大戰，隻聽坊間傳聞，很容易被蒙蔽。」

　　姜池淵面色難看，一拳砸在身旁石桌，石桌當即裂開數道紋路。

　　「真是好手段！戰場上打不贏，就跑到後方攪風攪雨。那些宗門長老，連真相都不去查證，僅憑幾句流言就妄下定論。」

　　魔尊坐在屋子另一側，指尖摩挲著腰間魔紋佩，神色沉靜。

　　「人族疆域廣袤，宗門林立，派系錯綜複雜。神域的暗線經營萬古，紮根極深。僅憑流言，尚且不足以直接掀翻聯盟，卻足夠製造隔閡，生出猜忌。」

　　話音剛落，又有魔族斥候匆匆闖入石屋，呈上魔紋傳訊。

　　「尊上，魔域後方同樣傳出異動。不少古老魔部收到秘傳謠言，言說魔尊為了一己私利，出賣魔族利益，要將魔域拱手交予鴻蒙後裔，換取個人權位。部分老牌魔族，已經生出不滿。」

　　一石激起千層浪。

　　不光人族，魔域內部同樣遭到流言滲透。

　　神域這一手，同時挑動人魔兩界的內部矛盾，不費一兵一卒，就想讓聯盟從根基上裂開縫隙。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姜念安把手中玉簡輕輕放下，「交界之巔我們贏了戰局，可真正的麻煩，現在才剛剛開始。後方的動亂若是持續發酵，前線聯軍就算再強，也架不住後方處處起火。」

　　幾人正在商議對策，屋外傳來魔族衛士焦急的聲音。

　　「姜先生！姜姑娘！不好了，那頭妖犬傷勢突然反覆！」

　　幾人神色一變，立刻起身衝出石屋。

　　山坳的休養之地，老狗依舊躺在臨時鋪就的獸皮軟墊之上。原本已經稍稍平穩下來的氣息，此刻再度劇烈動蕩。

　　原本被陰陽清氣壓制住的神域神毒，不知為何再度躁動起來，一絲絲金色微光，順著斷裂的筋骨往外竄。更詭異的是，它的神魂識海深處，多出一縷淡淡的陰冷灰霧。

　　那股氣息，正是此前虛空之中一閃而過的鴻蒙內奸的氣息！

　　灰霧並不濃烈，沒有直接發起攻擊，如同附骨之蛆，纏繞在老狗受損的妖魂外圍，不斷蠶食本就虛弱的神魂根基。老狗陷入深度昏迷，渾身不時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痛苦的低嚎。

　　「不是神域殘留的神力！」姜琳琳俯身探查，鴻蒙天光鋪開，死死抵住那一縷灰霧，「那潛藏的內奸，之前遠遠窺探戰場，竟悄悄留下一絲神魂印記，附在了重傷的老狗身上。」

　　對方沒有選擇直接出手廝殺，而是借老狗重傷神魂虛弱的機會，暗下毒手。

　　姜念安當即運轉陰陽道韻，黑白二氣化作細密鎖鏈，小心翼翼纏繞住那一縷灰霧。不敢粗暴打散，一旦強行轟擊，本就瀕臨破碎的老狗妖魂會跟著一同損毀。

　　「對方留下這一縷印記，不單單是要害死老狗。」姜念安目光凝重，「這一縷殘息，更像是一個探子，借著老狗，窺視我們這邊的一舉一動。」

　　魔尊擡手，渾厚魔元緩緩包裹住灰霧外圍，壓縮它活動的空間：「想借一頭妖獸做眼線，打得一手好算盤。」

　　幾人聯手，鴻蒙天光、陰陽清氣、精純魔元三重力量緩緩收攏，一點點剝離那一縷陰詭灰霧。

　　灰霧不斷扭曲，想要掙脫，還在試圖往老狗神魂深處鑽。幾番拉扯之後，灰霧自知難以留存，猛地一陣震顫，沒有選擇自爆同歸於盡，反倒向外投射出一段殘缺破碎的記憶碎片。

　　一道朦朧的光影，在半空緩緩浮現。

　　不是完整畫面，隻是零碎斑駁的片段。

　　一片荒蕪破碎的上古廢墟，大地布滿巨大的裂痕，到處都是鴻蒙時代崩塌之後殘留的斷柱殘碑。殘碑之上，刻著半行模糊古老的鴻蒙古文。

　　廢墟深處，矗立著一座半截沉入地底的黑色祭壇。祭壇之上，纏繞著層層疊疊的暗色鎖鏈。

　　光影一閃而過，轉瞬消散。

　　僅僅就這麼短短一瞬，再無更多畫面。那一縷灰霧失去力量支撐，徹底消散無蹤。

　　老狗身上的隱患總算被清除，抽搐漸漸停下，隻是依舊昏迷不醒，性命算是保住，可神魂受損嚴重，什麼時候蘇醒，無人知曉。

　　在場所有人，全都記住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殘破畫面。

　　姜琳琳瞳孔收縮，低聲念出那半行鴻蒙古文：「……歸墟殘壤，幽淵鎖舊主。」

　　「歸墟殘壤……」姜念安低聲重複這四個字。

　　歸墟，諸天萬界邊緣，一處被各大世界遺忘的荒蕪絕境。傳說無數大世界破滅之後，碎片殘骸，盡數墜落歸墟。鴻蒙大世界崩塌之後，大量殘存遺迹，便散落于歸墟之內。

　　「那處黑色祭壇，便是那股內奸勢力的一處據點？」姜池淵沉聲發問。

　　「大概率是。」姜念安點頭，「對方無意當中洩露一絲線索。歸墟地域廣袤兇險，到處都是空間亂流，上古兇物橫行。就算拿到線索，想要尋找到那半截祭壇，也絕非易事。」

　　魔尊眸中魔光翻湧：「至少，我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總算有了一個追查的方向。」

　　線索雖有，卻遙遠而危險。

　　而眼下，人族、魔域後方流言四起的危機迫在眉睫，根本抽不出大批人手遠赴兇險歸墟去探查上古遺迹。

　　姜念安望向遠方人族疆域的方向，目光冷靜。

　　「歸墟的線索記下，往後再尋機會追查。當務之急，必須先穩住後方。任由流言繼續發酵，人魔聯盟不用神域來打，自己就會分崩離析。」

　　就在這時，又一道傳訊靈符破空飛來，落在姜念安手中。

　　靈符之類的消息，讓現場氣氛再度沉了幾分。

　　人族南方三大宗門，已經公開結盟，宣布脫離人魔盟約，整軍備戰。他們宣稱，要「清剿魔患，誅殺叛國逆徒姜念安」。

　　戰火，還沒有在交界之巔重燃，人族內部，已經快要燃起內亂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