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闕，舊神域廢墟。

　　雲海被大戰攪得支離破碎，崩塌的神宮斷柱斜斜插在雲層之間，遍地散落著破碎神玉、斷裂神戈，還有諸神隕落之後遺留的淡淡神灰。

　　各族代表已經盡數離去，奔赴四海落實三界萬盟盟約。偌大九天，隻剩下姜念安與姜琳琳二人。

　　晚風穿過殘破的殿宇殘骸，捲起一縷縷金色塵埃。

　　姜琳琳緩緩收回天道天光，接連施展蒼生秩序權柄，修復天地、裁決諸神，對神魂消耗極大，她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面色微微泛白。

　　「混沌那股窺視的氣息，方才盟約訂立之後，便徹底隱匿下去了。」姜琳琳輕聲開口，眉心蒼生秩序道印微微震顫，「並非退走，而是收斂全部氣息，潛藏在混沌深處，不再向外洩露半分波動。像是在蟄伏觀望，靜靜觀察我們三界萬盟的一舉一動。」

　　姜念安微微頷首，雙目微閉，陰陽道韻緩緩鋪開，神魂感知向外鋪展萬裡。

　　他能清晰捕捉，諸天天地壁壘之外，那片無邊無際的混沌，如同一片漆黑死寂的汪洋。那一道陰冷淡漠的存在，如同深海之下潛伏的巨獸，已經徹底銷聲匿跡，不留一絲線索。

　　找不到坐標，捕捉不到氣息，連天道權柄都無法穿透混沌壁壘去溯源探查。

　　「對方的層次，已經超脫當前諸天的規則所能觸及的範圍。」姜念安睜開雙眼，語氣凝重，「我們現在就算想主動去找，也無從下手。」

　　話音落下，他目光掃過腳下遍地神域廢墟。

　　方才大戰殺伐紛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主神、諸神以及混沌窺視之上，誰都沒有仔細探查這片舊神域的遺址。直到此刻安靜下來，一股若有若無的詭異寒氣，從廢墟深處緩緩升騰而起。

　　這股寒氣，不是神域的天道神威，也不是古兇的寂滅煞氣，更加不是魔域魔息。陰冷、晦澀，帶著一絲混沌的虛無質感。

　　「這裡不對勁。」

　　姜念安腳步輕踏，身形向前飄出，落在一處坍塌的主神大殿遺址。整塊萬年神玉大殿已經崩碎大半，樑柱傾頹，地面裂開一道幽深漆黑的地縫，寒氣正是從地縫之下悠悠飄湧上來。

　　姜琳琳緊隨其後，眉心秩序道印微微亮起，天道權柄自發預警，隱隱生出排斥之感。

　　二人落至地縫邊緣，向下望去。

　　地縫深不見底，漆黑幽深，底部散落著一大堆殘破的骸骨。並非尋常神族的金色神骨，骸骨通體灰黑，骨骼表面布滿密密麻麻的混沌紋路，骨骼碎片之間，纏繞著一縷縷灰濛濛的混沌絲線。

　　那是殘神遺骨。

　　不是本次大戰隕落的神域諸神，而是更加古老的遺骸。看骨骼風化腐朽的程度，至少沉睡數十萬年之久。

　　「這些骸骨，不屬於當代神域諸神。」姜琳琳秀眉緊蹙，天道權柄流轉，金色秩序天光小心翼翼垂落下去，照亮地縫深處，「是上古時代就已經消亡的舊神遺骸。」

　　姜念安擡手，一縷陰陽滅道微光探入地縫，輕輕觸碰一塊破碎頭骨。

　　微光接觸頭骨的剎那，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一般反彈而出，湧入二人腦海。

　　破碎的畫面飛速閃過：萬古之前，混沌邊界，無數身披神甲的古老神隻列隊出征；混沌黑霧席捲而來，廝殺震天；諸神節節敗退，被混沌力量侵染神魂；殘存的眾神狼狽逃回諸天，把一部分混沌的力量引入神域，以此換取力量苟活；再往後，便是神域篡改天道，壟斷權柄，布局亂世。

　　短短一瞬的碎片，拼湊出一段被刻意抹除的上古秘史。

　　原來，神域最開始執掌天道權柄，並非天地正統授予。上古時期，混沌力量曾經入侵過這片諸天世界，爆發過一場慘烈的混沌大戰。舊神大軍出征迎戰，慘敗而歸。

　　為了抵禦混沌，一部分舊神鋌而走險，主動接引混沌域外力量，借用混沌的力量強化自身。可混沌之力自帶侵蝕，一步步扭曲諸神心性，舊神群體內部發生分裂廝殺。

　　戰敗的那一批舊神，遺骸就被掩埋在主神大殿地下，被後世神域刻意封存，抹去所有記載，不留半點史書文字。

　　後世的神域主神一脈，正是當年那一批主動接引混沌力量存活下來的神隻後裔。

　　難怪神域行事處處透著詭異，謀劃萬古攪動亂世，很多決策完全不符合諸天本身的利益。

　　他們從根源之上，就已經被混沌的意志潛移默化浸染。

　　「原來如此。」姜念安心底許多謎團豁然貫通，「神域不是單純野心膨脹，他們從萬古之前，就已經成了混沌放在諸天內部的一枚棋子。主神畢生的謀劃，表面看是想要獨霸諸天，深層卻是在按照混沌的意志行事，借古兇浩劫撕裂天地壁壘，為混沌大舉入侵鋪路。」

　　古兇破封，亂世浩劫，生靈大量死亡，天地本源受損，諸天壁壘就會變得薄弱。等到壁壘破碎，混沌之中的存在，便可大舉侵入這片世界。

　　神域窮盡萬古布局，乾的就是這件事。

　　姜琳琳神色凝重：「可主神已經身死道消，絕大多數神域諸神盡數覆滅。混沌損失了台前的代理人，卻依舊沒有出手。他們還在等什麼？」

　　姜念安低頭看向地縫之下，那些灰黑色殘神骸骨之上，纏繞的混沌絲線還在緩緩蠕動。即便骸骨早已死去，混沌力量依舊寄宿在遺骸之中。

　　「代理人不一定非得是高高在上的主神。」姜念安聲音低沉，「隻要有生靈內心滋生貪婪、怨恨、執念，混沌力量就可以暗中侵染，扶持出新的棋子。亂世剛剛落幕，世間還有太多心懷不甘之人。南疆三宗殘餘餘黨、苟活的下位舊神、各大宗門裡面失意之輩，全都是混沌可以挑選的目標。」

　　就在這時，萬裡之外的歸墟淵底方向，驟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轟隆——！！

　　震動跨越萬裡虛空，清晰傳到九重天闕。整片天地微微一顫，連九重天的雲海都掀起層層巨大波濤。

　　歸墟！

　　二人同時轉頭望向南方歸墟的方向，神色驟變。

　　歸墟明明已經被姜念安以陰陽大道重鑄太古封印鎖鏈，古兇本源牢牢鎖在地底深處，怎麼會突然爆發異動？

　　「走！」

　　姜念安不再停留，周身黑白陰陽劍光一卷，攜帶著姜琳琳，化作一道流光破開虛空，瞬息跨越萬裡空間，直奔歸墟淵底。

　　轉瞬之間，二人已經重新降臨血色祭壇上空。

　　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一沉。

　　整座血色祭壇劇烈震顫不止，原本修復完好的太古封印鎖鏈，此刻好幾處鏈節之上，浮現出灰濛濛的混沌黑斑。黑斑如同毒斑一般，正在沿著鎖鏈紋路緩緩蔓延腐蝕。

　　鎖鏈發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

　　祭壇地底深處，那尊被死死鎮壓的萬古古兇，並沒有爆發大規模寂滅煞氣反撲。可是它的本源核心，正在被一縷縷不知從何滲透進來的灰濛濛混沌絲線纏繞包裹。

　　古兇原本狂暴躁動的寂滅氣息，此刻竟然在一點點和混沌力量交融。

　　寂滅與混沌，兩股截然不同的黑暗力量，正在緩慢融合在一起！

　　古兇被封印困死，無力破封，但是混沌力量，竟然在隔著封印，暗中侵染它的本源！

　　「混沌的力量，已經滲透到歸墟囚籠內部！」姜琳琳眉心蒼生秩序道印全力綻放，漫天金色秩序天道符文傾瀉而下，狠狠壓向封印鎖鏈上的黑色斑痕。

　　天道秩序之光落在混沌黑斑之上，發出滋滋的腐蝕灼燒聲響，一部分黑斑被灼燒消退，可沒過片刻，又有新的灰斑重新從鎖鏈縫隙之中滋生出來。

　　混沌力量無孔不入，它不是強行打破封印，而是如同毒瘴一般，順著天地之間細微的法則縫隙滲透進來。

　　姜念安當即催動陰陽大道，黑白二氣滾滾落下，籠罩整座祭壇。生道之力穩固封印鎖鏈根基，滅道之力追殺侵入囚籠之內的混沌絲線。

　　萬千細密的滅道光刃刺入地底，絞殺那些纏繞古兇本源的混沌細絲。

　　可混沌絲線極為狡猾，一旦遭到攻擊就瞬間消散，轉瞬間又從別的虛空縫隙重新滋生，殺之不盡，剿之不絕。

　　地底深處，古兇原本充滿暴戾嘶吼的意念，此刻漸漸變得安靜，不再瘋狂衝擊封印。它的意識，正在被混沌力量一點點同化。

　　若是任由這個態勢發展下去，用不了多久，這一尊萬古寂滅古兇，就會蛻變為混沌寂滅化身。

　　到那時，它的力量將會暴漲數倍，現有的陰陽封印，根本困不住已經融合混沌力量的它。一旦衝破囚籠，那便不再是諸天浩劫，而是混沌災難！

　　「萬萬不能讓它完成同化！」姜念安眼神凜冽。

　　可陰陽大道、蒼生秩序天道雙重力量齊出，也隻能暫時壓制，無法徹底斷絕混沌力量的滲透源頭。混沌絲線來自諸天壁壘之外，根源在混沌域外，隻要域外那股存在還在，就永遠會源源不斷向內滲透。

　　就在歸墟這邊全力壓制混沌侵染之時，遠方人間大地，接連傳來數道緊急傳訊玉符，劃破虛空飛到姜池淵手中，再輾轉傳送到歸墟。

　　玉符碎裂，焦急的聲音回蕩在虛空：

　　「報！南疆殘餘三宗據點，一夜之間全員失蹤！據點之內，隻遺留大量灰黑色混沌絲痕！」

　　「報！數處羈押神域殘餘下位小神的囚牢被人暗中攻破，所有被俘舊神盡數不知所蹤！現場同樣留有混沌氣息！」

　　「報！西部七處靈脈節點，莫名出現混沌裂隙，當地駐守萬盟修士已經遭到襲擊！」

　　一條又一條急報接連傳來。

　　混沌域外的存在，並沒有選擇大舉強攻諸天。

　　它趁著三界萬盟剛剛建立，百廢待興，各地防禦尚且薄弱的空檔，已經悄悄動手。

　　暗中救出殘餘棋子，收攏世間所有心懷怨恨的殘餘勢力，侵染歸墟之下的古兇本源。

　　它在諸天內部，培植屬於自己的爪牙。

　　姜念安手持傳訊靈光，目光望向遙遠混沌邊界，眼底鋒芒凜冽。

　　剛剛得來的和平，不過是一層薄薄的假象。

　　舊禍未除，新患已生。

　　姜琳琳站在祭壇一側，秩序天光不斷燃燒消耗，額角滲出淡淡的細汗：「歸墟封印扛不住長時間混沌侵蝕。我們需要加固囚籠，同時還要分兵清繳世間各處冒出來的混沌隱患。可萬盟剛剛組建，各族兵馬還在調配，人手嚴重不足。」

　　姜念安沉默片刻，快速理清眼下局面。

　　歸墟不能無人鎮守，世間各處混沌隱患也不能放任蔓延，魔域那邊還要防備混沌正面入侵。三面皆是壓力。

　　「傳訊魔尊。」姜念安沉聲開口，「請魔域抽調一部分魔軍，奔赴西部靈脈節點，封堵新生混沌裂隙。通知三界萬盟，立刻調動各族精銳，全力搜捕失蹤的三宗餘孽與逃脫的殘神。」

　　「我留下來坐鎮歸墟，以陰陽大道穩固封印，壓制混沌對古兇的同化。」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姜琳琳：「你執掌蒼生秩序天道權柄，前往人間，主持萬盟調度，審判那些被混沌蠱惑作亂之徒。同時以天道權柄加固諸天天地壁壘，儘可能封堵混沌向內滲透的法則縫隙。」

　　分工既定，沒有多餘耽擱。

　　姜琳琳點頭，周身金色秩序天光衝天而起，化作一道璀璨金光，離開歸墟，奔赴人間大地。

　　血色祭壇之上，隻剩下姜念安一人。

　　漫天黑白陰陽道韻如同潮水鋪開，死死籠罩整座歸墟淵底。他盤坐在祭壇中央，周身靈力一刻不停輸出，死死壓制鎖鏈上蔓延的混沌黑斑，阻攔地底古兇被混沌同化的進程。

　　地底深處，被混沌絲線纏繞的古兇，不再嘶吼咆哮。

　　一縷冰冷、不屬於古兇本身的意念，順著封印鎖鏈，穿透層層陰陽道韻，輕飄飄傳入姜念安的神魂之中。

　　沒有狂暴殺意，隻有淡漠的低語，如同亘古寒冰：

　　「陰陽執道，秩序掌天。你護得住這一方天地一時，護不住萬古輪迴。」

　　「棋局，方才真正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