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魔氣緩緩退向兩界裂隙，魔尊帶著六尊魔帝退守邊界，龐大的魔影隱入沉沉黑霧之中，隻留下一道淡漠的神念回蕩在天地間，約定三日之後於交界之巔共商神魔新約。籠罩北境數日的滅世威壓漸漸消散，凝滯的天地靈氣重新流動，隻是滿目瘡痍的大地，依舊訴說著方才那場生死大戰的兇險。

　　破碎的山巒之間，煙塵緩緩沉降，到處都是崩裂的岩石、折斷的陣旗，還有大戰留下的血跡。趕來支援的人族修士紛紛落地，一邊救治受傷同門，一邊收拾戰場殘骸，低聲交談之間，依舊殘留著直面至尊魔威的心悸。

　　姜琳琳扶著氣力透支的姜念安緩緩落地，黑白交織的道韻在少年體表一點點斂入經脈。方才以一己之力硬撼寂滅萬古魔戈，催動圓滿陰陽道持續對峙魔尊，看似穩穩接住攻勢，實則體內三百六十五處竅穴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力量沖刷，經脈遍布細微裂痕，心神更是透支到了極限。方才強撐著談判對峙，全憑一股堅韌意志支撐，如今危機暫時解除，脫力之感瞬間席捲全身，四肢百骸都傳來酸軟刺痛。

　　「先尋一處安穩之地調息，不可強行催動道力。」姜琳琳擡手，一縷溫潤純粹的鴻蒙天光緩緩滲入姜念安體內，輕柔修復受損經脈，安撫躁動的陰陽道韻，「陰陽大道雖能消解外來力量衝擊，可超負荷運轉，依舊會留下暗傷，若是調養不當，日後修為極易留下隱患。」

　　姜念安微微頷首，沒有逞強，任由祖母護住自身，目光掃向一旁重傷的眾人。

　　胖子半個身子埋在岩層廢墟裡，肋骨斷了數根，渾身衣袍破碎沾滿血污，勉強撐著胳膊坐起身，疼得齜牙咧嘴，臉上卻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好傢夥，剛才那一下我以為自己直接交代在這兒了。老大你是真猛，連魔尊本命魔戈都能扛住，我這輩子算是開了眼界。」

　　夏東緩步走來，胸口凹陷的傷勢在自身道力滋養下緩緩癒合，隻是面色依舊蒼白，本命符文損耗大半，短時間內難以復原。他環顧殘破的戰場，眉頭緊鎖：「暫時停戰隻是權宜之計，萬萬不能放鬆警惕。魔尊願意坐下來訂立盟約，一方面是被念安的陰陽大道點破修行桎梏，另一方面，也是忌憚幕後諸神的算計。可諸神絕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打破萬古既定格局，這三日之內，必定會暗中動手攪局。」

　　姜池淵鬚髮盡數雪白，燃燒百年修為帶來的損耗無法短時間彌補，一身渾厚道力折損大半，周身氣息不復往日強盛。他彎腰拾起一塊殘存的上古陣紋碎片，指尖摩挲著斑駁紋路，沉聲開口：「上古記載刻意刪減關鍵史實，把諸神塑造成守護萬界的正統，將魔族污衊為天生禍患。現在看來，所謂神魔對立，從一開始就是諸神布下的棋局，借兩邊持續廝殺，穩固他們高高在上的統治權。魔族征戰復仇，人族奮起抵抗，到頭來所有生靈，都隻是諸神手中的棋子。」

　　老狗拖著傷痕纍纍的身軀走到眾人身旁，皮毛多處焦黑脫落，上古兇煞本源損耗嚴重，原本銳利的豎瞳黯淡不少，低沉開口：「當年魔尊假意戰敗入封，諸神也樂得收下這份『勝利』，大肆編撰史書，掩蓋他們圍剿魔尊、篡改天道規則的真相。億萬年以來，兩界衝突不斷，每一次大戰，背後幾乎都能找到諸神悄然推動的痕迹。這次魔尊跨界，諸神遲遲不現身正面參戰，卻在對峙關鍵時刻降下神念蠱惑，就是想逼著雙方不死不休。」

　　幾人尋了一處尚未崩塌的山間岩洞，布下多重隱匿禁制隔絕外界探查，分出療傷丹藥與靈泉，各自盤膝落座調息休養。岩洞之內安靜下來，唯有靈氣流轉的細微嗡鳴，姜念安閉目打坐，引導體內陰陽二氣緩緩循環，一點點修復經脈裂痕，同時梳理整場大戰所有細節，復盤其中隱藏的疑點。

　　魔尊胸口那道偽裝萬古的本源舊傷、諸神隔空傳來的蠱惑神念、六尊魔帝急切主戰的態度，一幕幕在腦海之中不斷回放。

　　「六尊魔帝一心想要繼續開戰，和魔尊本身的想法並不完全一緻。」姜念安緩緩睜開雙眼，率先打破沉寂，「魔尊考量的是億萬魔族長遠出路與自身大道圓滿，可六大魔帝常年浸淫征伐之道，世代與人族廝殺，積攢了根深蒂固的仇恨，很難接受兩界休戰共存。諸神若是暗中拉攏、許諾好處，很有可能挑動六魔擅自出手，破壞三日之後的盟約談判。」

　　「這話不假。」夏東點頭附和，「六魔執掌魔域各方勢力，麾下魔族大軍無數，若是他們私下發難，挑起局部戰亂，就算魔尊有心停戰，也很難壓制麾下族人的怒火。諸神最擅長借力打力，不必親自現身，隻需稍加挑撥，就能讓我們所有努力付諸東流。」

　　姜琳琳指尖淩空勾勒出諸天格局簡圖，人界、魔域、諸神神域分列三方，線條交錯纏繞，暗藏無數引線：「除了六尊魔帝，人族內部同樣存在隱患。不少古老宗門熟讀傳世正史，根深蒂固認定魔族乃是萬惡之源，堅持斬魔除祟，不願意接受和魔族訂立盟約。諸神同樣可以暗中滲透人族宗門，煽動主戰一派，在峰會之時發動突襲，嫁禍魔族，重啟大戰。」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神色愈發凝重。

　　外部有諸神虎視眈眈，魔族內部主戰勢力蠢蠢欲動，人族陣營之中同樣存在分歧。看似短暫的和平之下，暗流洶湧，無數陷阱早已埋伏妥當，隻等談判之時引爆。

　　胖子一邊運轉靈力接好斷裂的肋骨，一邊皺著眉頭開口：「那咱們該咋辦？既要防備魔族那邊老六搞小動作，還要提防自家這邊有人被諸神蠱惑，背後捅刀子，三日時間根本不夠挨個排查啊。」

　　「無法盡數排查，那就守住核心節點。」姜池淵目光沉穩，「第一，安排可靠人手傳信各大宗門宗主，講明上古秘辛與諸神布局，勸說各方暫時放下成見，靜待峰會結果，嚴禁私自出手挑釁魔族；第二，峰會地點設在兩界交界之巔，我們提前布下監察禁制，監控六魔動向，一旦他們調動魔軍，立刻傳信警示魔尊；第三，重點提防諸神降臨的化身或者神念分身，諸神本體不便直接現身幹預兩界大事，極有可能派遣下位神、神使暗中潛伏，伺機偷襲，或是挑撥離間。」

　　老狗擡眼，眼底閃過一絲兇光：「諸神神使擅長隱匿氣息，偽裝成修士或者魔物，尋常探查手段很難分辨。我可以動用殘存的上古兇煞感知，辨別源自神域的神聖本源氣息，但凡帶有諸神神力偽裝之人，都逃不過我的探查。」

　　姜念安微微思索，補充道：「還有一點，三日談判訂立盟約，條款至關重要。不能隻簡單定下互不侵犯的約定，還要寫明，禁止諸神任何勢力插手人界與魔域之間的紛爭，若是諸神暗中挑動戰亂，人魔兩界應當聯手共抗神域。唯有綁定共同利益，才能打破諸神分化離間的算計。」

　　「這個思路可行。」姜琳琳眼中露出讚許之色，「長久以來，諸神能夠隨意操控兩界局勢，正是因為人族和魔族互為仇敵，彼此孤立，逐個被拿捏。若是人魔達成共識，聯手抵禦神域幹涉，諸神的棋局，便再也無法順利運轉。隻是想要說服魔尊以及人族各大宗門接受這條約定，難度極大。」

　　商議既定，眾人迅速劃分任務。

　　夏東負責傳信人族各大古宗，闡述完整上古秘辛，安撫各方情緒，約束門下弟子不得擅自行動；姜池淵帶人前往兩界交界之巔，提前布置監控大陣與防護禁制，勘察地形，排查潛藏的隱匿點位；老狗遊走各處，探查是否存在諸神神使潛伏的氣息痕迹；胖子帶領一部分精銳修士，駐守北境防線，警戒邊境魔族殘餘勢力，防止突發衝突。

　　姜琳琳與姜念安留守岩洞繼續療傷，同時推演峰會之上可能出現的各類變數，擬定盟約的基礎條款。

　　眾人分頭行動，岩洞之中隻剩下祖孫二人。

　　洞內靈泉靜靜流淌，鴻蒙天光縈繞周身，姜念安一邊調息，輕聲問道：「祖母，諸神為何如此懼怕陰陽大道圓滿，懼怕人魔和解共存？」

　　姜琳琳擡眸望向岩洞頂端，彷彿穿透岩層，望向九天之上的神域，緩緩道出更深一層隱秘：「諸神依託割裂的天道規則立足，『正』歸神域掌控，『邪』劃歸魔族，兩極永久對立，他們才能居於規則頂端，汲取兩界紛爭誕生的本源力量。一旦陰陽圓滿，神魔平衡，兩極不再割裂，這套支撐諸神權柄的古老規則，便會開始鬆動瓦解。他們所擁有的至高地位，也就不再穩固。」

　　「所以，他們不惜億萬年持續挑起戰火，絕不允許兩界迎來真正的和平。」姜念安恍然。

　　「正是如此。」姜琳琳輕輕點頭，「魔尊蟄伏萬古想要打破舊秩序，諸神自然視他為眼中釘；你身懷鴻蒙道骨，修成圓滿陰陽道，是能夠重構天地平衡的變數，同樣被神域列入必殺名單。之前大戰諸神沒有直接出手，一是受制於上古盟約，至尊層面不得隨意跨界開戰；二是想借魔尊之手除掉你，免去神域親自出手帶來的代價。若是魔尊選擇停戰和解，下一步，諸神極有可能親自謀劃，對你下手。」

　　話音未落，岩洞之外負責警戒的修士傳來急促傳訊，一道神念匆匆送入洞內：「老祖，念安公子！西方百裡之外，捕捉到一縷極為隱晦的神聖氣息，轉瞬即逝，疑似有神使潛伏！」

　　姜念安雙目驟然一凝，周身陰陽道韻悄然運轉。

　　來了。

　　諸神果然沒有坐等三日之後的峰會，已經提前派出人手潛入北境，開始布局攪局。

　　姜琳琳緩緩起身，白衣迎風微動，鴻蒙天光蓄勢待發：「看來留給我們安穩休整、從容布局的時間，比預想之中還要更少。」

　　「走，出去看看。」姜念安站起身，體內傷勢尚且未愈，卻神色沉穩，「先探明這名神使的目的，若是放任對方暗中活動，不出三日，北境之內恐怕就要掀起無端禍亂。」

　　二人踏出岩洞，遠處群山之間，一縷極淡的金色神光一閃而逝，朝著兩界交界的方向飛速遁去，目標直指退守邊界的六尊魔帝。

　　諸神神使，果然打算先去遊說六魔，挑動魔族率先開戰！

　　姜念安腳步一踏，黑白流光裹住身軀，朝著神光遁走的方向疾馳追去。

　　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暗戰，已然提前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