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荒唐一生
這輩子她走到如今,隱患盡消,仇人盡除,執念全都煙消雲散,她終於確定人生美好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用後世的話說,就是人間值得。
這樣值得的人間,她也想讓上輩子那個投生到她肚子裡的可憐的孩子,親眼看一看……
她走到嚴凜身前,環抱住對方,埋首在對方懷裡,深吸一口氣後,語氣輕鬆。
「我都不敢想以後我們一家子在一起,日子過得得有多圓滿。」
她都不敢想,嚴凜更不敢想了。
就隻能死死環抱住她的腰,俯身低頭拱在她頸窩,悶悶的說:「一定特別圓滿。」
至於會圓滿到什麼地步?
他沒有概念。
在遇到溫慕善之前所有人都不覺得他會結婚,有那樣的原生家庭,他自己也不認為自己這輩子會結婚。
更想象不到結婚之後的日子會像熊瞎子喝蜂蜜,每天心裡就一個字——甜。
文藝的,好聽的話嚴凜不會說。
他就知道對他來說和善善結婚,就已經是一場曾經想都不敢想的美夢了。
他有時候甚至都會恍惚,恍惚這樣平靜又幸福的日子真的是他嚴凜的嗎。
所以……
「媳婦,有你在,對我來說就是圓滿。」
至於他媳婦描述的圓滿未來……嚴凜沒有概念。
還是那句話,他不敢想。
但是……
他很期待……
……
千裡之外。
與他心情正好相反的。
是正在蹲大牢的紀澤。
在得知自己的判決結果後,他對自己這一世的未來算是徹底沒期待了。
真正的崩潰不是大喊大叫,紀澤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多長時間沒說過話了。
……沒什麼可說的。
上輩子打死他他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會栽在一群女人手裡。
她們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在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狠絕的堵住了他所有能走的路。
溫慕善不讓他從軍。
文語詩不讓他從政。
被溫慕善和文語詩收買驅使到他身邊的陳霞則更是坑了他波大的。
直接不讓他有活路了。
就因為他說以後要從商,那毒婦聽完之後也不知道腦子怎麼長的,竟然能給他來個順水推舟。
讓他這輩子就徹底折在『從商』這條路上。
呵。
舉報他投機倒把。
呵呵。
他說和他接頭倒賣糧食的人都是陳霞介紹的,誰能信?
陳霞真是好深的心機,不對,應該說溫慕善、文語詩真是好深的心機。
讓這場犯罪從頭到尾都隻有他紀澤的身影。
賬本是他記的,聯絡人接頭是他出面談攏的,倒買倒賣是他親手完成的。
多麼完整的圈套,多麼完美的設計,他紀澤兩輩子加起來最後悔的事兒就是遇見這麼一群毒婦!
還有馬萍韻!
就是這樣一群毒婦,讓他身體廢了,人生廢了,所有的理想全部作廢。
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
日升日落,紀澤一開始還會記一下時間,算一算自己在牢裡待了多久。
每次算完,還會在心裡咒罵『毒婦們』幾句。
盼著她們在外邊事事不順遭報應。
這算是失敗者最後能做的事了。
到後來,他連咒罵都再懶得咒罵,因為不管他罵多少,都沒有反饋。
沒有人過來看他,他好像被整個世界遺忘了。
曾經那萬人之上,無論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不管去哪都會被人簇擁的紀首長的一生,逐漸在他記憶中褪色……
那段記憶就好像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
時間越長,記憶就越淡。
為了不遺忘,紀澤隻能每天拚命的回憶,拚命的記。
時間一長……說句可笑的。
他竟是有點想念他這每天都在回憶的,記憶中的老熟人們了。
怎麼就……沒有一個人過來看他呢?
哪怕是溫慕善過來嘲笑他幾句……也好啊。
……
紀澤是在將近五十歲的時候被從牢裡放出去的。
和當年溫慕善和文語詩預想的差不多。
踏上老家的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明明該是熟悉的,哪怕時代在變換,他到底活了兩輩子,當首長的那一世家鄉的變化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哪怕這輩子被關了大半輩子,他也不覺得自己再次回到老家會覺得陌生。
該是很熟悉的,他有上輩子的記憶啊。
可是……
看著眼前這一棟棟氣派漂亮的獨棟小樓,看著這寬闊、平坦、乾淨的村路。
基建好到和城裡比也不差什麼甚至比城裡還要美觀安逸……
身處在這陌生地方,紀澤人都傻了。
這是……老虎溝?
這是他老家?
不是。
上輩子到他死,老虎溝也沒建這麼發達啊!
正是下班點兒,三五成群的人溜溜達達的回家。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歸處,這就顯得獨自一人站在那裡,一臉茫然的紀澤很是突兀了。
有那熱心老鄉上前想要幫忙:「老哥,過來走親戚?這是找不著地方了?」
「你說你要找誰家,我給你指。」
紀澤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是,我以前也住這。」
「你以前也住這兒?」那老鄉疑惑的打量紀澤,「我這祖祖輩輩都住這兒,我咋對你沒印象呢?」
「你是誰家的啊?咱村裡現在變化大,你該是挺多年沒回來了吧?」
紀澤沒說自己是誰,而是好奇問了一句:「村裡怎麼變這樣了?」
這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老鄉笑著說:「咱村裡變這樣還不是因為咱這老虎溝是塊兒寶地,出了個金鳳凰!」
「你以前要真是老虎溝人,那你應該認識溫家。」
「認識。」紀澤點頭,面無表情。
老鄉沒注意,繼續道:「這溫家姑奶奶可是個厲害人,早先嫁給咱同村一小夥子,那小夥子人不行,家裡也不行。」
「溫家姑奶奶腦子清楚性格果斷,直接離婚了。」
「離婚之後,因緣際會的和當時大隊長的兒子嚴首長再婚了。」
「不過那個時候嚴首長還是嚴營長呢,當時多少人不看好他們,可是人家愣是把日子給過起來了,還越過越好。」
「當然人家具體咋過的咱外人也不清楚,反正自從溫家姑奶奶嫁給嚴營長,人家嚴家那日子就是越來越興旺了。」
「後來恢復高考,要不怎麼說溫家姑奶奶厲害呢,考首都去了!」
「畢業之後就進了機關,到現在……嘖嘖。」
說話的老鄉豎起一根大拇指:「咱現在啊,隻能在新聞裡見著人家了!」
「這閨女爭氣,連帶著娘家也一塊兒起來了,當初政策一變,溫家人第一批下海做買賣,直接就發了!」
「這不,咱腳底下踩的路都是人家溫家出錢給修的。」
「人家辦了大公司,叫集團還是啥,咱也不明白,反正人家溫氏底下的工廠選址都選在了咱們這兒。」
「說要回饋家鄉,帶著鄉親一塊兒緻富奔小康,良心著呢!」
「咱們啊,不用出遠門打工,家門口就有工作,這十裡八鄉的誰不羨慕咱們老虎溝的人……」
「這不,前陣子人家一家還回來祭祖了,那豪車浩浩蕩蕩的開一排,排場大的……」
「溫家姑奶奶懷孕的兒媳婦都跟著回來了……」
這人越說越興奮,一直到有路過的人發現不對,過來扯著他走。
「誒,你拽我幹啥啊,我給這老哥指路呢。」
「啥老哥啊,你沒看出來他眼熟嗎?」
「眼熟啥?」
「他紀澤啊!想起來沒?大精神病,年輕時候不知道犯啥事了被抓起來了,看他這樣這是才被放出來。」
「這種人你也敢跟他說話,不怕他犯病啊?」
「啊?紀澤?卧槽這得找村長,不能讓這精神病進村……」
……
看著這群人如驚弓之鳥般飛快遁走。
站在原地的紀澤嘴角扯了扯,露出抹苦笑。
他想,他終於知道這麼多年,為啥溫慕善一次都沒去看過他,笑話過他了。
溫慕善日子過得太好,這麼一比,他紀澤本身就是個笑話。
哪還用得著特意去當面嘲他?
視線裡,已經有一堆村裡人拿著鐵鍬朝他跑過來,明顯是要把他往遠了趕。
呵,真像趕瘋子一樣的趕他。
紀澤臉上的苦笑越來越大。
他捂住臉蹲下身,隻覺人生絕望。
溫慕善都要有孫子了,哈哈哈哈……
這就是他當年重生回來摩拳擦掌想要成就輝煌的一輩子。
這就是他這可笑的一輩子!
他斷子絕孫,仇人子孫滿堂。
他過街老鼠,仇人……已經是天宮裡的人物了啊。
這輩子和上輩子,他和溫慕善的境地完完全全的顛倒過來了。
這一瞬間,他難得想起了他那淺薄的老娘。
想起他老娘臨死前最常對著他說的那句話——
他嘴唇動了動,任由村裡人把鐵鍬拍在他身上。
「報應……娘你說的對……都是報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