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顧臨霆番外:餘生隻剩後悔
「1120號,出獄!」
厚重的監獄大門打開。
顧臨霆站在門口,過於瘦削而顴骨突出的臉龐,有幾分獃滯。
原本五年的刑期,因為他表現優秀,提前被釋放了。
身後是高牆電網的監獄,面前是開闊明朗的大道。
顧臨霆邁出去的右腿有些遲疑。
外面的陽光太好,空氣太自由,他下意識的覺得自己不配,往後退了一步。
他這一生,都該在這裡面懺悔賠罪。
「1120,快走吧!」
獄警提醒著顧臨霆。
男人低下頭,放下手裡的胸牌。
胸牌上的編號格外醒目。
【1120】
是姜瀾的生日。
也是困了他四個五個月的編號。
多諷刺啊!
在外面的時候,他鮮少給姜瀾過生日。
來到這裡面,這組數字卻成了他唯一的身份。
是他午夜夢回,無數次傾訴懺悔的出口。
這四年多,他除了踩縫紉機外,想得最多的就是姜瀾。
他一遍遍的回憶著和姜瀾的二十年婚姻。
曾經被他忽略、遺忘的細節,全都冒了出來,越來越清晰。
他回想起了姜瀾追他時的真摯與付出。
他記起了每次吵架時,姜瀾隱忍的眼淚和無限次退讓的無奈。
他真的做了太多對不起姜瀾的事。
如果重新來過呢?
他忍不住幻想著:
她懷孕時,他陪她做產檢,無微不至的照顧她。
當孩子不尊重姜瀾時,他嚴厲的訓斥孩子,跟她統一戰線。
如果姜瀾和他媽出現矛盾,他選擇站在妻子那邊,維護自己的小家庭。
如果阮又薇出現時,他能快刀斬斷爛桃花,不貪戀那些虛幻的溫度。
如果他能多做一些家務,多承擔一些育兒責任。
如果當初他跪下來求求她……
這樣,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了?
顧臨霆閉了閉眼睛。
苦澀的淚水無數次劃過嘴角,心痛和窒息感洶湧襲來。
一切都晚了。
當他知道該怎麼做時,姜瀾的身邊早已有人事無巨細的為她付出了。
那個男人做得比他幻想的還要好。
姜瀾選擇傅夜驍,天經地義。
「快走吧,出去後好好做人,不要再犯錯了!」
顧臨霆終於踏了出去。
身後的大門再次緊緊關閉。
陽光灑在他身上,顧臨霆隻覺得很冷。
今天是他出獄的日子,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來接他。
他在入獄前,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孤家寡人。
四年五個月,他反倒更喜歡了裡面的生活。
沒有勾心鬥角的算計,不用勞心勞力的維持體面。
今後何去何從,他很茫然。
公司沒了,老婆沒了,孩子不認他,老媽死了,姐弟對他避之不及。
金錢財富早已跟他無關。
他一無所有,心氣沒了,落了一身的頑疾,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意氣風發了。
顧臨霆拿著身上唯一的五百塊錢,打了輛車。
「先帶我離開這裡。」
計程車司機聽著聲音有點耳熟,偏頭看了眼副駕駛。
兩人視線交匯。
「哥?」
「顧臨華?」
兩兄弟在這種情況下重逢,未免太過尷尬。
顧臨華看了看才五十歲就滿頭銀髮,老得不成樣子的親哥,又看了眼附近的地點。
「哥,你出獄了?」
「嗯。」顧臨霆聲音暗啞,系好安全帶,局促的坐了下來。
「你現在怎麼樣?」
顧臨華撇撇嘴,「就這樣唄。」
自從顧氏集團破產、顧家資產被清算、他被迫離婚後,他就過上了拮據寒酸的日子。
他學歷不好,也沒什麼工作經驗,隻能做點體力活。
去年好不容易攢了點錢,湊夠份子錢,成了一名計程車司機。
這其中的辛酸勞累自不必多說,從他疲累的狀態就能看出來。
顧臨霆沉默了,沒再多問。
「哥,你打算去哪?你今天出獄,我免費給你當司機,送你過去!」
顧臨霆想了想:「靜水灣吧……」
靜水灣姜家。
顧臨霆就坐在車上,隔著一段距離,靜靜望著姜家別墅。
不靠近,也不說話。
他細細聆聽著裡面的聲音。
他聽到了老人的咳嗽,聽到了孩子的打鬧聲,以及姜瀾溫柔的嗔怪。
姜瀾……
他心裡那股強烈的痛苦感再次襲來。
也許是報應,也許是懲罰。
他在獄中落下了想起姜瀾就會心絞痛、全身痙攣的毛病。
可他偏偏像上癮般,控制不住的、反反覆復的想起她!
他很清楚,再多的想念和遙望都無濟於事。
那扇棕紅大門,再也不會對他敞開。
他再也等不來他想見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
棕紅大門打開。
一個看上去四歲多的奶娃娃跑了出來。
圍著顧臨華的計程車好奇的轉了一圈,然後敲響了車窗。
顧臨華連忙降下車窗。
小男孩歪著小腦袋,奶聲奶氣的問道:「叔叔,你的車在我家門口停了好久,有什麼事嗎?」
顧臨華心虛不已。
顧臨霆則打量著這個小孩。
幾乎是一瞬間,他就確定了這個孩子是誰。
這張與傅夜驍那麼相似的臉,這分明就是姜瀾和傅夜驍的孩子。
原來,他們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看上去好軟好可愛。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傅越澤的小臉。
顧臨華連忙攔住了顧臨霆,怕被當成怪蜀黍,要是人家報警就麻煩了。
「小朋友,叔叔的車子壞了,在等救援。」他隨便扯了個借口。
小傢夥「哦」了一聲,噠噠噠的跑走了。
顧臨霆望著小男孩離開的方向,久久無法收回視線。
他在想,星河和月溪這麼大的時候,他在哪?
「哥,咱們走吧,被發現就不好了。」
「……」
顧臨霆有些捨不得。
他很想再見姜瀾一面。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見她。
他想看看她變成什麼樣了,她過得好不好……
顧臨華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姜瀾這些年過得很好,越活越年輕。傅夜驍出席活動和會議都會帶上她,我經常在新聞裡看到他們手牽手……」
「這樣啊……」
顧臨霆的心痛症更嚴重了。
他呼吸困難,豆大的汗珠從他蒼白的額頭滾落下來,看上去像個快要油盡燈枯的老頭子。
「哥,你沒事吧……」
半分鐘後。
去而復返的小男孩又出現了。
而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另外一個一模一樣的小男孩。
顧臨華脫口而出:「雙胞胎?」
顧臨霆忍著疼痛,看了過去。
傅越泊闆著高冷的小臉。
「兩位先生,你們到底是誰?我觀察你們好久了,你們說車子壞了,卻一直沒下來檢查過。我們年紀小,但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顧臨霆瞧著這兩個孩子,隱隱約約看到了姜瀾的影子。
那股聰明勁兒和倔強感,真的很像她。
他不由得紅了眼眶,疼痛讓他抖得厲害。
心口像是被人徒手撕開,兇猛殘忍的攥著他的心臟。
傅越泊眯著眼睛,像個守衛家庭的小戰士。
傅越澤眨了眨眼睛,「伯伯,你哭了嗎?我爸爸說,不要相信男人悲傷時的眼淚,那都是假的。你是開心的哭還是在假哭?」
顧臨霆:……
此刻的他,連眼淚都不配擁有。
顧臨霆擦拭掉眼角的濕潤。
「小朋友們,你們很聰明,伯伯隻是眼睛有點疼。」
傅越泊警惕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們到底是誰?」
「我……是你們爸爸媽媽的故人……」
「故人?」
傅越泊明顯不相信,拉著弟弟就往家裡跑。
脆生生的聲音響起:「爸爸媽媽,外面有兩個怪人!」
顧臨華連忙啟動車子,打了方向盤,一腳油門就離開了姜家別墅。
逃離靜水灣後,顧臨華才嘆著氣勸說道。
「哥,姜瀾一家人很幸福,你就別去打擾他們了!」
「我隻是想見見姜瀾和溪溪而已。」
「可你這個樣子,有什麼臉去見她們?」
顧臨霆沉默下來。
車裡經歷長久的安靜後,顧臨華才開口。
「也許,我們本就該過這樣的生活。」
那二十年的風光燦爛,都是借了姜瀾的光。
姜瀾走後,他們就回歸到了原本的軌跡,過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哥,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顧臨霆苦笑了聲,「老家還留了處老宅子,我回老家種地。」
誰能相信,曾經叱吒風雲、顯赫一時的顧總裁,竟然淪落到回老家種田的地步了。
「你說得對,我本就是個普通人。因為公主愛上了我,才讓我變得不平凡。」
命運給了他最嚴厲的懲罰。
收走了他擁有的一切,並讓他加倍償還那二十年。
每一次的心痛和懊悔,都是度秒如年。
也許哪天,他就直接疼死過去了。
但那是幸運的。
死了,就不會再念著她了。
——
姜家別墅外。
雙胞胎兄弟拉著傅夜驍和姜瀾的手,來到了大門口。
門口早已沒了人影。
姜瀾狐疑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兩個小傢夥活靈活現的表演了一番。
「那個伯伯還哭了!」
姜瀾和傅夜驍對視了一眼,讀懂了彼此的眼神。
傅夜驍訓斥道:「以後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更不要單獨跑出家門。」
兩兄弟撅了撅嘴。
姜瀾輕咳了一聲,「爸爸說的話,沒聽到嗎?」
兩兄弟立刻站直,擡手行了個軍禮。
「遵命,母親大人!」
小孩子們調皮的跑走了。
姜瀾算了算時間。
「大概是顧臨霆出獄了。」
不等傅夜驍說什麼,姜瀾又道:「跟咱們沒關係。」
隻要他不來找事,她就當他不存在了。
姜瀾並不沒有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當她再次聽到顧臨霆的消息,是一星期後的新聞報道上。
顧家村的老宅裡發現了一具五十歲男性屍體。
死因——
【心碎綜合症】
姜瀾看完新聞,閉了閉眼。
短暫的悲傷後便是無盡的釋然。
塵歸塵,土歸土。
一切都結束了。
她和女兒溪溪與顧家再無任何瓜葛。
傅夜驍走過來,將妻子用力擁入了懷中。
「我在,我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