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紅梅看著他滿臉不可置信的樣子，心中有種扭曲的暢快。

　　嘴上還不怕死地繼續刺激他

　　「我說吳大松，你這連長當得可真是窩囊！前妻嫁給自己頂頭上司，婚禮辦得風風光光，所有人都去賀喜了！就你還蒙在鼓裡，跟個傻子似的在外面跑任務！怎麼樣，心裡不是滋味了吧？後悔當初沒對她好點了吧？可惜啊，晚了！人家現在可是營長夫人了，瞧不上你這……」

　　「住口！！！」吳大松猛地暴喝一聲，額頭上青筋暴跳，雙眼猩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祝紅梅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窩裡。

　　蔡菊香……風光大嫁……章海望……營長夫人……

　　這些辭彙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混合著任務不順的鬱氣，家庭不睦的煩躁，以及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悔意和懷念。

　　他想起她曾經默默操持家務的樣子，想起她生了女兒後小心翼翼的眼神，甚至想起離婚時她挺直脊背，帶著孩子決絕離開的背影……

　　而他，當初隻聽了母親的話，嫌棄她沒生兒子，嫌棄她不夠伶俐，對她冷言冷語，甚至在她提出離婚時，也覺得是甩掉了一個包袱。

　　可現在……她嫁給了他的上級，那個處處比他強，軍銜比他高。能力比他出眾的章海望！

　　而且婚禮如此風光，讓所有人都看到了章海望對她的重視！

　　這無異於將他吳大松的面子和裡子，都狠狠踩在了腳下！

　　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緊牙關才沒噴出來。

　　他再也聽不下去祝紅梅任何一個字，也看不下這令人窒息的屋子。

　　「砰！」

　　他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小闆凳，看也沒看驚叫的祝紅梅一眼，像一頭失控的蠻牛，赤紅著眼睛，猛地拉開門，就要衝出去。

　　隻是剛跨出門檻，迎面卻撞上了一個人。

　　原來田貴梅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一把攥住他胳膊，枯瘦的手指力道大得驚人。

　　「站住！你幹嘛去？」

　　「媽，我去找菊香……」

　　「找她？找她幹什麼！」田貴梅聲音陡然尖利，眼裡又急又氣，「人家今天是新娘子，章營長正陪著她敬酒呢，你闖過去算怎麼回事？讓全家屬院的人看你笑話嗎！」

　　聞言，吳大松像被什麼釘住了，腳下生根，臉色青白交加。

　　「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你什麼你！」田貴梅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急敗壞，「你知道我今天出門，那些人拿什麼眼神看我？那李嫂子，平時見了我還打個招呼，今兒個裝沒看見，轉身就跟旁邊人咬耳朵，笑得那個樣！」

　　她胸口劇烈起伏：「還有王興梅，當著我的面說什麼『哎呀還是章營長會疼人』，那話裡話外，不就是往咱們臉上扇巴掌嗎！你現在上趕著去，是想讓她們笑得更歡是不是？」

　　吳大松垂著頭，肩胛骨在舊軍裝下綳成兩把硬弓。

　　「媽，我就是想問清楚……」

　　「問什麼清楚？」田貴梅寸步不讓，「你跟她都離了！她愛嫁誰嫁誰，跟你沒有半分錢關係！你現在衝過去，人家隻會說你吳大松沒出息，放不下，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這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吳大松渾身一顫。

　　屋裡，祝紅梅扶著門框，挺著肚子站在暗處，嘴角掛著冷笑，一言不發地看著這場母子對峙。

　　田貴梅喘著粗氣，攥著兒子的手卻沒松。

　　遠處，食堂方向彷彿隱約傳來一陣笑聲，隔著半個家屬院，模糊又清晰。

　　吳大松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木頭。

　　半晌，他喉嚨裡滾出一聲極低的、分辨不出是吼還是咽回去的聲音。

　　那腳，終究沒能再邁出去。

　　食堂的熱鬧漸漸散去，夕陽把家屬院的屋檐染成暖融融的金紅色。

　　章海望被幾個戰友簇擁著走在前面，蔡菊香牽著大丫二丫跟在後面，臉上的紅暈到現在還沒褪凈。

　　大丫二丫穿著新裙子，一左一右依偎著媽媽，時不時擡頭看她一眼，偷偷笑。

　　人群裡忽然擠進來兩個小不點。

　　蘇曼卿家的龍鳳胎，被黃翠萍一手一個牽了過來。

　　小明月紮著兩個小揪揪，走路已經穩穩噹噹，就是腳步太急，小揪揪一顛一顛的。

　　「滾被子來啦！」黃翠萍揚了揚手裡那床嶄新的紅被子，「新娘子，新房在哪兒？」

　　蔡菊香紅了臉，指指後面那排平房。

　　軍嫂們笑著鬧著湧過去，雙胞胎被裹在人流裡，小明月一點都不怕生，仰著腦袋東張西望，小清輝則乖乖牽著姐姐的衣角，安安靜靜的。

　　新房是章海望那間宿舍重新收拾過的，地方不大，卻收拾得齊整。

　　窗上貼了紅雙喜，床邊換了新床單，桌上還擺著一對暖水瓶，系著紅繩。

　　黃翠萍把紅綢被往床上一鋪，按著老規矩讓兩個孩子在被子上面滾一滾。

　　「滾被子，滾被子，明年添個大胖小子！」幾個嫂子笑著念吉祥話。

　　小明月被抱上床，一點也不怯場，四仰八叉地滾了一圈，還不過癮，又骨碌碌滾了第二圈。

　　「夠了夠了，滾一圈就成！」黃翠萍要抱她下來。

　　小明月不肯，扒著被子邊緣，嘴裡蹦豆子似的往外冒字：「還要！滾！滾！」

　　「這是人家新人的被子，不是你撒歡的炕頭！」黃翠萍哭笑不得。

　　小明月眨巴眨巴眼，忽然指著章海望，又指指蔡菊香，脆生生蹦出三個字：

　　「新……郎……官！」

　　滿屋子人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大笑。

　　「哎喲這小嘴，誰教你的！」

　　「曼卿！你家這丫頭不得了啊！」

　　蘇曼卿看著調皮的閨女，又好氣又好笑。

　　小明月得了誇獎，愈發來勁，又指著蔡菊香，憋足了勁，小臉都漲紅了：

　　「新……新……」

　　「新娘。」小清輝在旁邊小小聲提醒。

　　「新娘！」小明月響亮地重複，得意地晃腦袋。

　　章海望彎腰湊近她，笑著問：「那我是誰？」

　　小明月歪著腦袋看他，認認真真想了三秒鐘，忽然咧嘴一笑：

　　「叔……叔！」

　　又是一陣笑。章海望摸了摸鼻子，也笑了。

　　蔡菊香蹲下身，把兩個小傢夥摟過來，一人臉上親了一下。大丫二丫站在旁邊，也湊過來摸小明月的小揪揪。

　　小明月被摸得不耐煩，一扭身，又爬到被子上去打滾了。

　　小清輝沒有跟著姐姐鬧，安安靜靜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忽然擡頭，對著蔡菊香輕輕說。

　　「嬸，幸福。」

　　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一粒剛剝開的糯米糖。

　　滿屋子忽然靜了一靜。

　　蔡菊香眼眶一熱，使勁點了點頭。

　　「好，嬸子收下了。」

　　章海望站在她身後，低頭看她，又看了看那兩個懂事的小姑娘，和床上那個還在打滾的小糰子。

　　他把手輕輕放在蔡菊香肩上，沒說話，隻是收緊了掌心。

　　窗外，晚霞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