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盲班？」祝紅梅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讓我去跟那些土裡土氣的婆娘一起，像個傻子一樣認字算數？吳大松，你是故意寒磣我呢？」

　　「不上也行，你直接去參加考核。」

　　吳大松不肯退讓。

　　祝紅梅要是能考進去，她還用得著去找蘇曼卿走後門？

　　她既看不上掃盲班裡土裡土氣的軍嫂，又不想吃學習的苦。

　　她隻想輕輕鬆鬆的走個後門進廠。

　　不然她嫁個軍官做什麼？

　　「考不了，我祝紅梅可不是來受這份罪的！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給我找工作還是給津貼？」

　　「不給！」吳大松黑著臉道：「這是原則問題！今天大部分要寄回老家，這是早就定下的！剩下的錢要過日子，不可能全給你！」

　　「原則？狗屁的原則！」祝紅梅呸了一聲。「你的原則就是不管你媳婦的死活，隻管你那群窮兄弟是吧？行！吳大松，你有種！」

　　說完，她猛地轉身就衝進屋裡，接著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

　　吳大松心裡頭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沒一會兒，祝紅梅又旋風一般沖了出來，手裡還拎著個包袱。

　　「這破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你們母子倆自己過去吧！」

　　說著，她將包袱往肩上一甩，就指著吳大松的鼻子罵，「我現在就去找你們領導！我要告你吳大松騙婚！告你們全家欺負婦女！我要離婚！我看你這身軍裝還保不保得住！」

　　「你敢？！」田貴梅又驚又怒，連聲音都變了調！

　　「你看我敢不敢！」祝紅梅擡腳就往院門外走，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

　　「站住！」

　　吳大松喝了一聲，額頭上的冷汗都落了下來。

　　離婚？還是以這種理由鬧到部隊去？

　　那他的前程就真的全完了！

　　一個箭步衝上去，他死死地拽住祝紅梅的胳膊，咬牙切齒道：

　　「你別胡鬧！」

　　「我胡鬧？是你們逼我的！」祝紅梅奮力掙紮，「鬆開！你們不讓我好過，那就誰也別想好過了！」

　　她可不是蔡菊香，任由人欺負得過不下去才知道反抗！

　　反正她肯定是要給自己謀一條後路的！

　　田貴梅也慌了神，怕鬧大了沒有好果子吃，她趕緊撲過來，語氣也放軟了。

　　「紅梅啊！有話好好說，別…別去找領導，家醜不可外揚啊…」

　　「現在知道家醜不可外揚了？」祝紅梅停下掙紮，冷冷地看著他們，「晚了！要麼給錢，要麼給我找份體面的工作！要麼…咱們就去領導面前說道說道！」

　　吳大松沒想到婚前溫柔小意的女人，竟然是這麼一個貨色。

　　看著她滾刀肉的模樣，當初那點得意早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後悔。

　　知道她不是說笑，而是真的敢那樣做，他閉了閉眼，臉上隻剩下灰敗的妥協。

　　「…津貼，我每個月給你十塊，工作的事，我再…想想辦法！」

　　「十塊？」祝紅梅挑眉，雖然對這個數目並不滿意。

　　「十五！最多十五！」吳大松金不是咬著牙根擠出來的，「再多真沒有了！工作…我盡量打聽，但不保證一定能成！」

　　祝紅梅掂量了一下，知道這大概已經是極限了，就哼的一聲，把包袱往凳子上一放。

　　「早這麼說不就完了？真是白白浪費我時間。」

　　說完，她又瞥了田貴梅一眼，「還愣著幹嘛？做飯去啊！想餓死我？」

　　田貴梅嘴唇哆嗦著，心都在滴血。

　　十五塊啊！一個月十五塊錢就給了這個破鞋？

　　可看著兒子頹然灰敗的臉色，她終究沒敢再罵，捂著心口，她一步三晃地挪向廚房。

　　背影佝僂，像是瞬間老了許多。

　　吳大松站在原地，看著祝紅梅得意洋洋的臉，又看著母親蒼老的背影，隻覺得渾身一陣發寒。

　　他究竟是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的？

　　回想起母親還沒來家屬院時，蔡菊香帶著兩個孩子，每天將家裡操持得乾淨整潔的，他一回來就有熱飯吃，根本沒有這麼多破事。

　　可什麼時候起，他把自己活成了笑話？

　　腦海裡閃過蔡菊香離開家屬院時候的決絕，吳大松悲哀的發現，他後悔了。

　　他就不該離婚的！更不該娶祝紅梅這樣的女人回來。

　　——

　　日化廠產品研發部的實驗室裡。

　　蔡菊香正在調整著面前一排排玻璃器皿。

　　她穿著廠裡統一發的藍色工裝，袖口整齊地挽起，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頭髮利落地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光潔的額頭和秀麗的脖頸上，勾勒出一種認真又專註的美。

　　此刻的她，半點也找不到幾個月前瑟縮愁苦的模樣？

　　一雙眼睛清亮有神，手上的動作乾淨利落，整個人透著一種由內而外的自信和幹練。

　　「蔡工，這份新配方的初步測試數據出來了，您看一下。」

　　一個年輕的技術員將報告遞了過來，語氣恭敬地說道。

　　「好，放這兒吧，我核對完手頭的這份就來看。」

　　日化廠剛成立產品研發部，而蔡菊香憑著蘇曼卿之前給她的專業書籍，直接被調到了研發部，負責產品研發。

　　核對完數據後，她就穿過車間去另一頭的原料區核對批次。

　　寬鬆的工裝也掩不住她窈窕的身姿，所過之處，不少正在忙碌的男同志都忍不住偷偷打量，目光裡帶著欣賞，隨即又化為惋惜的低嘆。

　　「誒！你們有沒有覺得，蔡工好像越來越漂亮了？做事也越來越有樣子了。」

　　「可不是？又能幹脾氣又好，比廠裡那些咋咋呼呼的強多了！」

　　「就是可惜了離過婚，還帶著兩個閨女…」

　　「是啊，要是沒結過婚該多好啊…」

　　竊竊私語飄散在機器的嗡鳴裡，蔡菊香並非毫無所覺，隻是她早已經不在意這些目光和議論。

　　她的世界裡，現在隻有手裡的配方和待改進的工藝，還有家裡兩個越來越開朗的閨女。

　　別人的看法，早已經無法在她心裡掀起半點波瀾。

　　因為日化廠要擴大生產線，還要推出新的產品，其中一款新型皂粉的配方改良遇到了瓶頸，幾個關鍵參數始終不理想。

　　遇事不決，蔡菊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蘇曼卿。

　　中午下班鈴聲一響，蔡菊香迅速整理好實驗台，就匆匆的出了門去。

　　她沒有直接去家屬院，而是先繞到了廠區門口新開的副食店，用剛發的工資和廠裡獎勵的票證，稱了半斤雞蛋糕，又買了一小包水果糖。

　　雞蛋糕給蘇曼卿補身子，水果糖則分給家屬院的孩子們。

　　提著用油紙包好的點心，蔡菊香腳步輕快地朝家屬院走去。

　　哪知道剛走進家屬院那條熟悉的主路，迎面就看到一個面色憔悴的身影？

　　吳大松剛從營部回來，腦子裡還盤旋著前幾天和祝紅梅的爭吵，還有那不得不做出的妥協屈辱，隻覺得腳步沉得擡不起來？

　　他茫然地走著，卻猛然看到一抹陌生又熟悉的窈窕身影，正提著東西朝這邊走來！

　　隻一眼，吳大松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眼珠子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直勾勾地盯著那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