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佩蘭一大早就起來忙活了。

　　竈台上擺滿了碗碟，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炒雞蛋……竟然湊了滿滿一桌子，油汪汪的，看著還挺像回事。

　　這次她沒敢整什麼幺蛾子，鹽放得恰到好處，醬油也沒敢多擱。每一道菜都嘗過，確認沒問題才端上桌。

　　蘇傑明趴在桌邊，看著那一桌子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那塊最大的紅燒肉。

　　「啪！」

　　蘇志川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幹什麼？人還沒來，吃什麼吃？」

　　蘇傑明捂著被打紅的手，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為什麼非要等她？以前我們不都是直接吃的嗎？」

　　蘇志川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方佩蘭走過來，拉著蘇傑明哄道：「乖，再等等，你大姐馬上就來了。等她來了，咱們一起吃。」

　　蘇傑明癟著嘴，滿臉不高興。

　　「她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廠長嗎？廠長也得吃飯啊，憑什麼讓我等她？」

　　方佩蘭臉色僵了僵，又擠出笑：「聽話，再等一會兒。等會兒她來了，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蘇傑明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盤紅燒肉。

　　蘇曼雪坐在角落裡，臉色依舊蒼白，一言不發。

　　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目光時不時往門口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方佩蘭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

　　「曼卿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她話音還沒落，一道身影就比她更快地沖了出去。

　　蘇傑明飛一般撲到門口，眼睛直直地往蘇曼卿手上看。

　　空的。

　　兩手空空。

　　他愣了愣，又往她身後看，還是空的。

　　蘇傑明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我要的東西呢？」

　　蘇曼卿看著他，挑了挑眉：「什麼東西？」

　　蘇傑明瞪著她，聲音又尖又沖：「雞蛋糕！麥乳精！奶糖！我不是讓你給我帶來嗎？你怎麼沒帶？」

　　蘇曼卿淡淡地看著他，語氣平靜極了：

　　「我什麼時候答應要給你帶這些了？」

　　蘇傑明愣住了。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昨天的電話——她確實沒說「好」，隻說了「行啊」和「明天過來看你」。

　　行啊……

　　行啊是什麼意思？

　　蘇傑明的小腦瓜轉不過來了，但他知道自己被騙了。

　　一股怒火直衝腦門，他張嘴就罵：

　　「你他媽的耍我？你……」

　　話還沒說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後。

　　伴隨著冰冷猶如實質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蘇傑明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下意識擡起頭，對上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看不到底的井。

　　沒有憤怒，沒有表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可就是這種平靜，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頭猛獸盯上了。

　　蘇傑明的腿軟了，罵人的話卡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方佩蘭臉色一變，趕緊衝過來，一把摟住蘇傑明，擠出笑。

　　「哎呀，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別跟他計較！快進來快進來，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呢！」

　　蘇志川也站起來，難得露出一絲笑。

　　「來了就好，快坐，吃飯。」

　　蘇曼雪從角落裡站起來，臉上帶著甜甜的笑，目光卻忍不住往霍遠錚身上飄。

　　「姐，姐夫，快坐。」

　　蘇曼卿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沒說話，徑直走到桌邊坐下，順手拉著霍遠錚也坐了下來。

　　飯桌上，方佩蘭殷勤地招呼著。

　　「曼卿，多吃點，這是你愛吃的紅燒肉。在外頭吃苦了吧？回來就多吃點。」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盤紅燒肉往蘇曼卿面前推。

　　絲毫看不出前幾天還在百貨商店裡跟對方還有過齟齬。

　　蘇曼卿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放進嘴裡。

　　「嗯，還行。」

　　吃完一塊肉後，她點評了一句。

　　方佩蘭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自己費心費力找人又是借錢又是借票，好不容易買來食材做這一桌菜，她就一句還行？

　　她蘇曼卿也沒管她什麼表情，又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放進霍遠錚碗裡。

　　「嘗嘗。」

　　霍遠錚低頭吃了一口，點了點頭。

　　方佩蘭肉疼得直抽氣。

　　那盤紅燒肉統共也沒幾塊，她切的時候數得清清楚楚，就等著自己多吃幾塊。現在被蘇曼卿兩口子這麼一夾，眼看著就少了一半。

　　可她還不能說什麼，隻能繼續陪著笑。

　　「好吃就多吃點，還有呢……」

　　蘇傑明坐在旁邊，看著那盤紅燒肉一塊一塊地減少，眼睛都紅了。

　　他想罵人，想掀桌子，想衝上去把那些肉搶回來。

　　可他一擡頭，就對上霍遠錚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他，淡淡的，什麼表情都沒有。

　　蘇傑明的氣焰瞬間就滅了。

　　他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碗，一聲都不敢吭。

　　蘇志川端起酒杯，朝霍遠錚舉了舉。

　　「來，女婿，喝一杯。」

　　霍遠錚端起杯子，淡淡地抿了一口，沒說話。

　　蘇志川也不惱，又轉向蘇曼卿：

　　「曼卿啊，你在海島幹得不錯，爸替你高興。以後有空，多回來看看。」

　　蘇曼卿夾了一筷子菜，慢條斯理地吃著，半天才回了一句：

　　「嗯。」

　　蘇志川的笑容僵了僵。

　　方佩蘭趕緊打圓場：「吃飯吃飯，大過年的，別說那些了。」

　　蘇曼雪坐在一旁，目光一直往霍遠錚那邊飄。

　　她夾了一筷子菜，想往他碗裡放，又不敢，最後隻能訕訕地放進自己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