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慘白。

　　安靜的村子裡隻能偶爾聽到一兩聲狗叫，聽不到任何人聲，更見不到燈光。

　　村子靠山的邊緣處，有一間不大不小的院子。

　　能看得出來之前房子不錯，但年久失修，無人精心打理，已經有些破敗的苗頭了。

　　此刻，一道小小的身影痛苦蜷縮在房子的竈膛前，艱難從裡面掏出一把草木灰，扯開被鮮血打濕的衣服，把草木灰抹到傷口上。

　　簡單的一個動作，疼得小小的人臉色發白，嘴唇直哆嗦。

　　但他卻並沒有哭。

　　雖然年紀小，才七歲而已，但他已經知道哭是沒有用的。

　　別家的孩子一哭，孩子媽媽會立刻丟下手頭的事情，連忙跑到孩子身邊查看情況，要麼兇狠地罵兩句，要麼溫柔地抱著哄。

　　他呢？他哭得再厲害，也不會換來溫柔的關懷。

　　情況好一點，隻是被冷漠地瞪一眼。情況差一些，甚至會被打一頓。

　　他腰上那道被鐮刀劃開的傷口，就是他白天去田裡割稻子的時候，因為動作慢了一點，被那個叫「媽媽」的人一把推倒在地，不小心劃傷的。

　　是的，他也有媽媽。

　　但不如沒有。

　　強忍著眼淚，小小的人挪到窗戶下面坐著，看著窗外的月亮發了一陣呆，突然伸手，小小的手掌朝頭頂伸去，彷彿用手心拖住了月亮。

　　他喜歡安靜的夜晚，也喜歡掛在天上的月亮。

　　因為有月亮，這個世界才沒有那麼黑。

　　如果，他也有自己的月亮就好了。

　　他今天剛知道月亮上有一個非常美麗的仙女姐姐叫嫦娥，聽說是吃了很厲害的仙丹才飛上去的，要是也有一個會飛的仙女姐姐帶他一起去月亮就好了。

　　哦，對。

　　他姓顧，小名叫狗娃，沒有大名。

　　希望仙女姐姐不要找錯人。

　　……

　　太陽如常升起。

　　天邊才泛起一抹魚肚白，睡在地上的小男孩便睜開了眼睛。

　　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揉揉眼睛準備生火煮粥。

　　這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

　　如果做不好，等著他的便是一頓責罵和抽打。

　　他不是逆來順受的性子，他都想好了，他現在年紀小，先忍著。等以後長大了，他就離開村子裡，去月亮上，再也不回來了。

　　但今天的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才從地上坐起來，腰部傷口不知道是不是又裂開了，疼得他身體發抖，冷汗直冒，但突然「咚咚」兩聲響起，似乎有人在敲他身後的窗戶。

　　他像是受驚的小獸，警覺回頭看去，卻透過缺了一扇玻璃的掉漆木窗看到一個美得彷彿在發光的漂亮仙女。

　　這，這難道是在做夢？

　　情不自禁地張開嘴巴，他獃滯地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仙女姐姐卻並沒有消失。

　　他還聽到仙女姐姐好聽的聲音響起：「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又聽到仙女姐姐不知道在和誰說話，或者是自己在小聲嘀咕：「唔，應該就是這裡了吧？我應該沒找錯吧？」

　　「我……」他連忙開口，但開口的一瞬間又遲疑了，「我姓顧，我沒有大名，小名叫狗娃。」

　　「狗娃？」

　　仙女姐姐不敢置信地瞪大好看的眼睛，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他更加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羞恥：「……是。」

　　然後，他便看到眼前的仙女姐姐笑了：「是你。」

　　她說：「你以前沒有大名沒關係，以後你有了。以後你就叫顧燕影好不好？」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有了新名字的顧燕影問。

　　仙女姐姐笑了：「燕支和承影都是古代名劍，我希望你像是長劍出鞘，肅清一切阻擋在你前方的艱難困苦，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你。」

　　「那為什麼要兩把劍？」

　　「唔，好事成雙嘛。」

　　顧燕影：「……」總覺得，仙女姐姐好像在亂說，但他沒有辦法證實。

　　「好吧，我瞎說的，反正你以後就叫這個名字啊。」

　　「我的以後？」顧燕影更好奇了。

　　「對。」

　　「那仙女姐姐你叫什麼名字？」顧燕影終於放下最後一絲防備，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小心翼翼地問站在外面的人。

　　熹微晨光中，他看到面前的人對他燦然一笑，彎腰點了點他的鼻尖。

　　「我的名字？我叫蘇靈雨，你可以叫我靈雨姐姐。」

　　「靈雨姐姐……」

　　「嗯。」蘇靈雨含笑直起腰，卻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烏黑的發頂，聲音也不自覺變得溫柔清甜，「身上的傷口是不是很疼？姐姐有葯，可以幫你治好傷口。然後，你就跟姐姐走好不好？」

　　「可是這裡……」顧燕影猶豫了，下意識看向卧室的方向。

　　他小小的腦袋裡想過很多次離開，可真的有一個人說要帶他走，他的心情卻極為複雜。

　　「你是捨不得家裡人嗎？還是說，擔心我是壞人？」蘇靈雨問。

　　「不是……」顧燕影搖頭，很快下定決定，「仙女姐姐，我們走吧。」

　　他忍著傷口的劇痛，一步步艱難從竈房走出。

　　站在蘇靈雨面前，仰頭看著她。

　　就像是看著天上的月亮。

　　「你真的捨得家裡人？」蘇靈雨卻跟他再次確定。

　　在進入這個時間節點之前，她腦子裡構思過很多種計劃，但最終還是決定直接把小顧燕影從這個村子裡帶走，把他從宛如泥沼的既定命運中直接拉出來。

　　打臉虐渣固然爽，但對於重情重義的人來說，傷人的時候何嘗不是在傷自己？

　　如果可以，她希望他一點點苦都不要吃。

　　非要吃的話，可以冰美式！

　　但她也要尊重他的意見。

　　最需要尊重的，就是他的意見。

　　「沒有，我不會捨不得。」顧燕影抿了抿唇，小臉上都是認真，「我爸爸走了，不要我和媽媽了。我媽媽……雖然是我媽媽，但她和別的媽媽不一樣，她……」

　　說到這裡，也許是因為自尊，又或者是因為難過，小小的孩子垂下腦袋，沒有再說下去。

　　「沒事！」蘇靈雨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酸澀的情緒，義憤填膺的說道，「區區一個媽媽而已！不是所有人都配當媽，你就是運氣不好，碰到了一個人渣！」

　　顧燕影點頭：「嗯。」

　　蘇靈雨繼續：「你要是實在想要媽，我也可以給你當媽！如果你想聽人講大道理，我還可以給你當爹！」

　　顧燕影：「……」

　　他擡起頭，喊道：「姐姐。」

　　「嗯？怎麼啦？」蘇靈雨結束慷慨發言，疑惑看向他。

　　然後，她就看到面前小小的人沖她露出靦腆的笑容，小聲卻誠懇地說道：「謝謝你，姐姐。」

　　「不用謝！」蘇靈雨也笑了。

　　往小孩口裡塞了一顆可以療傷的糖，她牽起小孩髒兮兮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