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陽光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在柏油馬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鹹腥氣息，這是臨海城市特有的味道，混雜著老城區裡各種攤子傳來的陣陣食物香氣——生煎包的焦香、豆漿的醇厚、陽春麵的清爽，共同構成了這座蘇醒中的都市的底色。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212，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平穩地行駛在尚未完全蘇醒的街道上。

　　司機林墨軒，一位年紀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年軍官，身姿挺拔，即便穿著便裝，也難掩那份經由軍營淬鍊出的精幹氣質。

　　他雙手穩穩地把著方向盤，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的路況，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笑意，多半源於後視鏡裡映出的那對璧人。

　　後排座位上，鶴南玄與蘇青靡並肩而坐。

　　兩人均是氣質出眾，即便在略顯顛簸的車廂內，也自有一種沉靜的儀態。

　　他們的手，不知何時已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放置在蘇青靡鋪展在膝上的淺灰色薄呢裙褶上。

　　那是一種歷經風雨、彼此託付後才有的默契與安穩，無需言語，便能感知到對方掌心的溫度與力量。

　　鶴南玄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色襯衫，外套一件藏青色的確良外套，身形頎長，眉宇間帶著軍人特有的堅毅與沉穩，但看向身旁女子時，眼神會不自覺地的柔和下來。

　　蘇青靡則是一身剪裁得體的藕荷色連衣裙，領口系著同色系的絲巾，長發在腦後挽了一個優雅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她的面容姣好，膚色白皙，一雙杏眼清澈明亮，此刻正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此時的汽車，雖已不再是極度稀罕的物件，但在這座城市裡，仍算是少數人才擁有的代步工具。

　　自行車匯成的洪流，依舊是街道上最主旋律的風景，叮鈴鈴的車鈴聲此起彼伏。

　　偶爾駛過的一輛上海牌轎車或是麵包車，都能引來些許注目。

　　因此，林墨軒駕駛的這輛吉普車，得以在早高峰初顯端倪的街道上，保持著相對順暢的速度。

　　「這海市，確實和鵬城、京都都不一樣。」蘇青靡輕聲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度，「洋氣，但又藏著股老底子的勁兒。」

　　鶴南玄聞言，緊了緊與她相握的手，低沉應道：「嗯，十裡洋場，百年風華。在這裡做事，眼光要放得更開些。」

　　他話語簡潔，卻點出了海市深厚的歷史積澱與複雜的商業環境。

　　林墨軒在前排接過話頭，語氣輕鬆：「青靡妹子放心，有王海這層關係在，工商局那邊的事能順暢不少。那棟老洋房我之前留意過，位置沒得說，就在南京路靠近路口的地段，雖然外觀舊了點，但底子厚實，格局也正。」

　　蘇青靡微微一笑，目光依舊流連在窗外那些風格各異的歐式建築與中式裡弄交織的街景上。

　　「舊不怕，關鍵看骨相。位置好，才是真的好。」

　　她的話語中透露出商人的精明與遠見。

　　約莫二十分鐘後，吉普車穩穩地停在了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大門外。

　　這是一棟建於五六十年代的蘇式風格建築，方正、敦實，牆體是略顯陳舊的米黃色，門楣上懸挂著白底黑字的單位名牌，透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莊重與威嚴。

　　林墨軒利落地下車，從口袋中掏出自己的軍官證，走向門衛室。

　　他與門衛交涉時，身姿筆挺，言語客氣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度。

　　登記完畢，他朝車內的兩人招了招手。

　　鶴南玄率先下車，動作矯健，隨後體貼地伸出手，虛扶著蘇青靡的手臂，護著她走下吉普車。

　　三人匯合後，便由林墨軒引路，穿過一個種著冬青樹的小院，走向那棟主辦公樓。

　　踏上略顯磨損的水磨石台階，走入光線有些幽暗的樓道，空氣中漂浮著舊紙張、墨水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

　　牆壁上掛著一些宣傳標語和規章制度框，偶爾有穿著中山裝或列寧裝的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匆匆走過，好奇地打量一眼這三位氣質非凡的訪客。

　　林墨軒顯然對這裡並不完全陌生，他步伐穩健，徑直走向三樓。在一扇掛著「副局長辦公室」深色木牌的門前，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衣領，擡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請進。」門內傳來一道沉穩的男聲，帶著些許本地口音。

　　林墨軒應聲推門而入，鶴南玄與蘇青靡緊隨其後。鶴南玄走在最後，順手輕輕帶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這是一間面積不小的辦公室，採光很好，朝陽的窗戶敞開著，微風拂動淺藍色的窗簾。靠牆立著幾個深色的木質書櫃，裡面塞滿了文件和書籍。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一個看起來三十齣頭的男人正伏案寫著什麼。

　　聞聲擡起頭，見到林墨軒，他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放下筆，站起身迎了過來。

　　「軒哥！好久不見！聽我爸說你調到海市軍區好些日子了，愣是沒見你人影，可真是不夠意思啊！」他一邊笑著抱怨，一邊伸出雙手與林墨軒用力握了握。

　　這人便是王海，海市工商局最年輕的副局長之一。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梳著這個年代幹部常見的中分頭，臉龐微圓，身材略顯發福，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比同齡人明顯些，看上去似乎比林墨軒還要年長幾分。

　　但林墨軒知道，王海實際比他還要小上一歲。這種「少年老成」，或許是在機關單位浸淫多年的結果。

　　林墨軒朗聲笑道：「你小子，官越做越大，架子倒是沒長。我這不是來了嗎？」他拍了拍王海的肩膀，動作熟稔，顯見兩人關係匪淺。

　　王海搖頭笑道：「我哪敢在軒哥你面前擺架子？是你自己重色輕友！

　　叔叔阿姨可都跟我說了，你是為了對象才申請調來海市的。怎麼，弟妹管得嚴，抽不出空來看看老同學？」他語氣中帶著善意的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