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風已經帶上了幾分涼意，吹得京大校園裡的白楊樹沙沙作響。

　　機械系新生的第一次班會，設在了南教學樓三樓最東邊的教室。

　　教室裡，三十多張木質課桌椅擺得整整齊齊，黑闆上方貼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的紅色標語，牆角的水泥地上，還放著兩個鐵皮暖水瓶，瓶身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字樣有些褪色。

　　學生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或的確良襯衫，腳上是布鞋或解放鞋，三三兩兩地坐在座位上，臉上帶著剛入學的拘謹和好奇。

　　蘇青靡坐在靠窗的第三排，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她的課本上，映出她白皙的手指。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袖口仔細地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頭髮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腦後，顯得乾淨利落。

　　講台上，周教授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透著嚴謹。他手裡拿著一張花名冊，手指在紙頁上輕輕點了點，清了清嗓子：「好了，人差不多到齊了，咱們開始點名。」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教授身上。

　　「蘇青靡？」「到。」蘇青靡站起身，聲音清亮，脊背挺得筆直。

　　她是這屆機械系的高考狀元，總分比第二名高出近三十分，早就成了系裡的「名人」。

　　周教授擡了擡眼鏡，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好，高考狀元，以後多帶動同學學習，把咱們機械系的學風提上去。」

　　說完，他低下頭，繼續念下一個名字：「王剛？」

　　「到！」一個高個子男生立刻站起來，聲音洪亮，臉上帶著爽朗的笑。

　　「王亞男？」「到……」一個細弱的聲音響起，坐在最後一排的王亞男慢慢站起身，頭埋得很低，幾乎要碰到桌沿。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袖口磨得發亮，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像是怕被人注意到。

　　蘇青靡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瞥見王亞男露在袖口外的手——那雙手上布滿了淺淺的疤痕，像是凍瘡癒合後留下的印記，和這個年紀女孩該有的細嫩截然不同。

　　「陸寶珠？」周教授的聲音再次響起。

　　教室裡靜了幾秒，才見靠門的位置，陸寶珠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腦袋埋得比王亞男還低，幾乎要貼到桌面上。

　　她穿著一件時髦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燙成了當時流行的「波浪卷」，和周圍樸素的同學格格不入，可此刻，她卻像做錯事的孩子，渾身透著不自在。

　　陸寶珠能進京大，是靠著托關係「走了門路」，頂替了別人的名額。

　　此刻被周教授點名，她怕是既怕教授追問成績，又怕被人戳穿那見不得光的手段。

　　好在周教授並沒有多想，隻是掃了她一眼，見人到齊了，便合上花名冊，說道：「都到齊了，咱們開始開會。

　　今天主要講兩件事，一是咱們機械系的課程安排，二是學校的各項校規，大家都認真聽，記好筆記。」

　　接下來的一個鐘頭，周教授拿著粉筆在黑闆上寫寫畫畫，從高等數學、機械原理講到工程製圖，又逐條念了校規校紀，從考勤制度到宿舍管理，事無巨細。

　　教室裡隻聽得見粉筆劃過黑闆的「沙沙」聲和學生們低頭記筆記的「窸窣」聲。

　　快結束時，周教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特意看向教室裡為數不多的幾個女生，語氣溫和了幾分：「咱們機械系這屆一共五十八個學生，女生隻有六個，算是『珍稀物種』了。

　　你們六個要互相幫助，學習上多交流，生活上也多照應，別讓男生們看輕了咱們女學生的本事。」

　　這話引得教室裡一陣善意的笑聲，幾個男生還笑著朝女生們擺手，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散會的鈴聲一響，學生們紛紛收拾東西，教室裡頓時熱鬧起來。

　　不少男生湧到了蘇青靡的座位旁，大多是沖她來的——畢竟，既是高考狀元，又生得眉清目秀，這樣的女生，走到哪裡都容易吸引目光。

　　其中一個高個子男生，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手裡攥著一個筆記本，臉頰漲得通紅，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蘇青靡：「蘇同學，剛才周教授講機械原理的時候，有個關於齒輪傳動比的知識點，我沒太聽懂，能不能把你的筆記借我看看？我看完馬上還你。」

　　蘇青靡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的陸寶珠突然擠了過來，臉上堆著誇張的笑，搶在她前面說道：「同學，我跟蘇同學住一個宿舍，302室的，我可以幫你問她借！你叫什麼名字？

　　哪個班的？我記下來，回頭給你送過去。」

　　那男生皺了皺眉，顯然沒料到會冒出這麼個人，他看都沒看陸寶珠，目光依舊落在蘇青靡身上，語氣誠懇：「蘇同學，方便嗎？我就看十幾分鐘，不會耽誤你太久。」

　　蘇青靡擡眼看向他，見他眼神裡滿是求知的渴望，不像有什麼壞心思，卻還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抱歉，周教授講的校規和課程安排，大多是基礎信息，我沒記筆記。

　　而且校規裡明確說，筆記要獨立完成，互相借閱反而不利於學習，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去問周教授，他應該很樂意解答。」

　　她的話有理有據，既沒讓人難堪，又表明了態度。

　　那男生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考慮不周了，謝謝蘇同學提醒，那我回頭去問教授。」說完，便拿著筆記本離開了。

　　周圍其他想湊上來的男生，見蘇青靡態度冷淡，也都識趣地沒再上前。

　　陸寶珠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心裡暗罵蘇青靡不給面子，卻又不敢發作，隻能悻悻地站在一邊。

　　蘇青靡沒理會她，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最後一排，正好看見王亞男正快速地收拾東西，她動作很快，卻又很輕，像是怕驚動任何人，收拾完後，便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門口走，似乎想要儘快離開這個熱鬧的地方。

　　蘇青靡看著她的背影，想起她手上的疤痕，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接下來的一周，京大的校園裡漸漸充滿了學習的氛圍。

　　蘇青靡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泡在了教室和圖書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