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家裡的混世魔王
院子是老蘇式的四合院,三進三出,飛檐翹角上的琉璃瓦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泥坯。
但院裡那棵百年銀杏卻鬱鬱蔥蔥,枝葉如傘蓋般撐開一片陰涼。
此刻,樹蔭下擺著一張藤編搖椅,咯吱咯吱地輕響著。
蘇思思斜靠在椅子裡,手裡握著一瓶橘子味汽水。
玻璃瓶外壁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在午後的陽光裡閃爍著琥珀般的光澤。
她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驅散了八月的燥熱。
「嚴二有心了,」她心裡想著,目光掃過面前這群精壯的漢子,「知道這天氣離不了這口冰鎮汽水。」
站在最前排的嚴二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人都齊了。」嚴二的聲音低沉有力。
蘇思思點點頭,將汽水瓶放在身旁的小方凳上。
凳面鋪著一塊藍白格子的手帕,邊緣已經磨得起毛——那是她離開海市時,舒天啟塞進行李的。
「一個月了。」蘇思思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你們都是從一百多人裡篩出來的。體能、反應、忠誠度,都經過了考核。」
她頓了頓,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這些漢子年紀大多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間,有退伍兵,有下崗工人,也有從農村來城裡討生活的。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眼神清亮,站姿筆挺,身上透著一股子不甘平庸的勁兒。
「明天我先帶主人的家人去海市。」蘇思思繼續說道,「你們收拾行李,一周之內趕到。
地址嚴二會給你們。有家人需要安頓的,可以領一筆安家費。
沒有家人的,主人也撥了款,給你們添置行頭。」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語,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大家都屏息等著下文。
這時,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一個漢子往前邁了半步。
他身形在人群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肩寬腰細,肌肉線條在薄汗衫下隱約可見。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像淬過火的刀子,銳利而沉靜。
「蘇同志,」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蘇北口音,「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蘇思思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叫王磊。」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家裡長輩都不在了,隻有一個妹妹,今年六歲。我能不能……帶她一起去海市?」
院子裡靜了一瞬。
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王磊。
王磊的臉漲紅了,但聲音依舊堅定:「您放心,她的夥食費不用組織操心,我會從我的那份裡出。
就是……就是她一個人在蘇市,我真的不放心。她才六歲,我不能把她丟下。」
蘇思思沒有說話,而是拿起膝上那本牛皮封面的冊子。
冊子邊緣已經磨得發白,頁角捲起,裡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個人的考核成績、家庭情況、性格特點。
她翻到「王磊」那一頁。年齡22歲,蘇北人,近身格鬥,駕駛技術都全優。
而且是退伍的偵察兵,因傷退伍,受傷期間被那些吸血鬼親戚搶走了所有的錢,為了保護那些錢,他妹妹還挨了打。
是嚴二偶然間遇見後收留了他們兄妹的,命慘,除了一個妹妹,王磊還真是無牽無掛了。
蘇思思的目光在「近身格鬥」和「駕駛」上停留了片刻。
她又擡眼看向王磊——這個漢子的右腿站姿微微有些不自然,那是舊傷留下的痕迹。
但就是拖著這樣一條腿,他在體能考核中拿了第一。
「你妹妹叫什麼?」蘇思思合上冊子。
「王曦。」王磊的聲音柔和了一些,「我娘讀過一點書,她生妹妹之後就去世了,她說她不在了,但也希望妹妹像個小太陽一樣生活,也不想讓我的生活裡全是陰霾。」
「王曦……」蘇思思喃喃重複,腦海裡突然閃過四個孩子的臉——周明禮的沉穩,周慧心的機靈,王思甜的乖巧,還有王書翰那副小魔王模樣。
她忽然笑了:「可以。」
王磊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會這麼順利。
「正好,」蘇思思繼續說,「主人的家人裡也有四個孩子,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二歲。
到了海市,我們都住在淮海路的洋房裡。
後頭還有一棟小二樓,原本是給傭人住的。
你妹妹要是願意,可以和孩子們一起住,一起上學,一起吃飯。」
她頓了頓,注意到王磊眼中閃過的遲疑,又補充道:「當然,上學費用要從你以後的工資裡扣。
主人不會白白幫人養孩子,你每個月象徵性交一點生活費就行。
這樣既減輕你的負擔,王曦也能有個伴兒。」
王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個在部隊鐵血訓練中沒掉過淚的漢子,此刻眼眶有些發紅。他深深鞠了一躬:「蘇同志,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謝謝,真的謝謝。」
「別謝我,」蘇思思擺擺手,「要謝就謝主人。她說過,幫人不是施捨,是給人一個站穩的機會。」
她重新靠回椅背,思緒卻飄遠了。
說起那四個孩子,蘇思思就忍不住頭疼。
舒天啟是個心軟的外公,對孩子們幾乎是有求必應。
周明禮作為幾個孩子中最年長的,倒是沉穩懂事,才十二歲就已經能幫著料理一些簡單家務。
王思甜乖巧得像隻小綿羊,說話細聲細氣,從不惹事。
問題出在周慧心和王書翰身上。
周慧心今年八歲,長得像她早逝的母親,一雙杏眼水靈靈的,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可這丫頭骨子裡卻是個小腹黑,睚眥必報,鬼主意多得讓人防不勝防。
至於王書翰,這個五歲的小崽子原本還算老實,可自從跟周慧心混在一起後,簡直像換了個人。
上周那樁「南瓜事件」,蘇思思想起來還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那天傍晚,隔壁李嬸端著一個南瓜,氣沖沖地敲開了院門。
那南瓜有臉盆大,金黃金黃的,本該是豐收的喜悅,可李嬸的臉色卻黑得像鍋底。
「蘇同志,您可得管管這幾個孩子!」李嬸把南瓜往地上一墩,「我今兒想做個南瓜燉土豆,一刀切下去——您猜怎麼著?」
蘇思思當時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南瓜裡頭被人掏空了,塞了一堆……一堆那玩意兒!」
李嬸氣得聲音都在抖,「我家小胖說是書翰乾的!我就想問,這是人乾的事嗎?!」
蘇思思的臉瞬間紅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臊的。
她賠了李嬸十塊錢——那幾乎是一個工人小半個月的工資,又說了半籮筐好話,才把人氣哄走。
關上門,蘇思思抄起雞毛撣子就往後院去。
四個孩子排排站在銀杏樹下。
周明禮低著頭,王思甜咬著嘴唇快要哭出來,周慧心一臉「不關我事」的無辜表情,王書翰則小臉煞白,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誰幹的?」蘇思思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書翰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蘇、蘇阿姨,我……我就是想教訓一下小胖。
他昨天搶了我姐的糖,還推了她……」
「所以你在李嬸家的南瓜裡拉屎?!」蘇思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拉的!」王書翰急急辯解,「是、是我去公共廁所舀的……用、用鐵皮罐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