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切，都毀在高考後的那場闌尾炎手術上。

　　那天是，陸寶珠剛參加完高考，肚子突然一陣絞痛，像有把刀子在裡面攪，冷汗瞬間濕透了身上的碎花襯衫，連頭髮都黏在了脖子上。

　　「媽！媽！我肚子疼！」陸寶珠疼得蜷縮在地上，聲音都變調了。

　　孫鳳英正在廚房煮湯，聽見喊聲趕緊跑過來，一看女兒臉色慘白，嘴唇發青，嚇得手都抖了：「寶珠！你怎麼了？別嚇媽啊！」

　　陸衛國當時正在院子裡修自行車，聽見動靜也沖了進來。

　　兩口子沒敢耽誤，陸衛國背起陸寶珠就往門外跑，孫鳳英在後面追，還不忘抓上家裡僅有的五塊錢和糧票。

　　鄰居家的王大爺正好推著自行車出門，一看這架勢，趕緊說：「快！上我的車！我送你們去醫院！」

　　縣城醫院離家裡有三裡地，陸衛國坐在自行車後座，抱著陸寶珠，孫鳳英在旁邊跑，汗水順著三人的臉頰往下淌。

　　到了醫院，走廊裡飄著來蘇水和中藥的混合味，牆壁上的白漆都掉了皮，貼著「救死扶傷」的紅色標語。

　　陸衛國抱著陸寶珠衝進急診室，對著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醫生喊：「醫生！快看看我女兒！她肚子疼得厲害！」

　　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都白了一半，他用手按了按陸寶珠的肚子，陸寶珠疼得叫出聲來。

　　醫生皺了皺眉：「急性闌尾炎，得馬上手術！再晚就穿孔了！」

　　「手術？」孫鳳英嚇得臉都白了，拉著醫生的胳膊問，「醫生，手術危險嗎？我女兒還小，能不能保守治療啊？」

　　「都這時候了還顧得上這些？」醫生摘下口罩，露出滿臉的胡茬，「再拖下去，命都要沒了！趕緊簽字！」

　　陸衛國咬了咬牙，接過醫生遞過來的手術同意書，手抖得厲害，鋼筆好幾次都沒戳進墨水裡。孫鳳英在旁邊哭，卻也知道不能耽誤，隻能幫著陸衛國按住紙，讓他簽字。

　　陸寶珠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還抓著孫鳳英的手哭：「媽！我怕！我不想做手術！」

　　孫鳳英摸了摸她的頭，把一塊綉著小梅花的手帕塞到她手裡：「寶珠不怕，媽在外面等你，做完手術就好了，媽給你煮你最愛吃的雞蛋羹。」

　　手術室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陸衛國和孫鳳英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走廊裡還有其他病人家屬，有的在哭，有的在低聲說話，時間過得像蝸牛爬。

　　陸衛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蒂扔了一地；孫鳳英雙手合十，嘴裡不停念叨著「菩薩保佑」。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突然滅了，陸衛國和孫鳳英趕緊站起來，迎了上去。

　　可出來的不是主刀醫生，是個年輕的護士，她臉色慌張，額頭上全是汗：「誰是陸寶珠的家屬？病人大出血！需要緊急輸血！你們是什麼血型？」

　　「我是A型！我也是A型！」陸衛國和孫鳳英異口同聲地說，孫鳳英還挽起袖子，「抽我的！快抽我的！」

　　護士卻搖了搖頭：「不行！得先做血型檢測，確認匹配才能輸！你們跟我來檢驗科！」

　　兩人跟著護士跑向檢驗科，心裡像揣了隻兔子，跳得飛快。

　　檢驗科的房間很小，隻有一張桌子和一台老舊的顯微鏡，醫生用針紮了他們的手指，擠出幾滴血，滴在載玻片上。

　　等待結果的十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陸衛國的手一直在抖，孫鳳英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

　　「結果出來了。」醫生拿著一張化驗單，臉色古怪地看著他們，「你們倆都是A型血，但是……病人的血型是B型。」

　　「什麼？」陸衛國一把抓過化驗單，眼睛瞪得溜圓，「醫生，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和我愛人都是A型，孩子怎麼會是B型？你再查一遍！肯定是你們的儀器壞了！」

　　醫生也沒敢怠慢，重新取了血樣，又做了一遍檢測。

　　可結果還是一樣——陸寶珠的血型是B型。

　　陸衛國的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幸好被孫鳳英扶住了。

　　他看著化驗單上的「B型」兩個字，腦子一片空白——他和孫鳳英都是A型血，按照血型遺傳規律，孩子隻能是A型或者O型，怎麼可能是B型？

　　「醫生，會不會是……抱錯了？」孫鳳英的聲音都在顫，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我女兒出生的時候，是不是被你們抱錯了？」

　　醫生想了想，說：「你們女兒是在哪兒出生的？要是在咱們醫院生的，我可以幫你們查檔案。」

　　陸衛國的煙蒂在掌心捏得變了形，黃褐色的煙絲撒落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褲上。他紅著眼眶，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肯定是在大西北抱錯的。」

　　他擡手抹了把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當時那醫院破得不像樣，土牆都裂著縫，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嬰兒房就一個姓劉的老護士看著——十幾個娃擠在倆木搖籃裡，哭的哭、鬧的鬧，她一個人又要餵奶又要換尿布，忙昏了頭，指定是把娃的布牌弄混了！」

　　這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孫鳳英積壓在心底的記憶閘門。

　　她原本坐在床沿上，手裡還攥著陸寶珠的病歷單，此刻猛地捂住嘴，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砸在病歷單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是啊……是在西北……」她的聲音哽咽著，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二十年前那片漫天黃沙的土地——她和陸衛國剛結婚不久，響應號召去大西北支教，就在那個叫「黃沙鎮」的地方，生下了他們的孩子。

　　黃沙鎮有多落後？

　　孫鳳英現在想起來還心頭髮緊。鎮子坐落在戈壁邊緣，一年到頭刮著風沙，出門走一趟，嘴裡、頭髮裡全是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