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她一定是我們的囡囡
吳振華攥著教案站在門口,深藍色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白邊,他平日裡總是溫和的眉眼,此刻卻擰成了疙瘩。
他的目光越過爭吵的兩人,落在角落裡那個縮著肩膀的女人身上——李鳳銀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腳沾著些黃泥,顯然是剛從鄉下趕來,左臉頰上五道紅指印清清楚楚,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可她的眼神卻不是憤怒,而是藏不住的慌亂,像偷了東西被抓包的耗子。
「這位同志,」吳振華的聲音帶著教師特有的沉穩,卻難掩一絲疑惑,他往前邁了半步,教案的邊角輕輕磕在門框上,「請問你是?方才我明明聽見你喊陸寶珠『女兒』,可陸寶珠的父母——」他側身讓開,門外站著的陸建國夫婦立刻露了出來,「老陸和孫同志明明就在這兒,你到底是誰?」
李鳳銀的身子猛地一縮,下意識地擡手捂住發燙的臉頰,指腹觸到紅腫的皮膚時,她像被燙到似的抖了一下。
方才她衝進來想幫陸寶珠撒潑,沒成想那個叫林雲清的姑娘性子這麼烈,擡手就給了她一巴掌,現在面對吳振華的質問,她的舌頭像打了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是王亞男的母親,從老家黃沙鎮來的,來京都辦點事,順便……順便來看看她……」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心虛,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飄——樓下的老槐樹枝條晃悠著,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蹦跳,可她一個字也沒看進去,隻覺得吳振華的目光像探照燈,把她的謊話照得漏洞百出。
她不敢看吳振華,更不敢看門口的陸建國夫婦,尤其是孫鳳英那雙盯著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能看穿她心裡的鬼。
吳振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指節輕輕敲了敲教案封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教了十幾年書,從高中到大學,見過的家長能從教學樓排到校門,卻從沒見過這樣的母親——哪有來看女兒,不先找女兒說話,反而幫著外人跟女兒的室友吵架的?
可他心裡清楚,眼下最要緊的是處理陸寶珠的事,還要幫陸建國夫婦見親生女兒,這對夫妻找女兒找了這麼久,眼睛都快哭瞎了,不能再讓他們等。
「既然是亞男的母親,那我就不多問了。」吳振華壓下心裡的疑惑,話鋒一轉,又看向李鳳銀,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解,「隻是你既說自己是亞男的母親,怎麼陸寶珠動手打了亞男,你反而幫著陸寶珠說話?做母親的,哪有不護著自己女兒的道理?」
李鳳銀被問得一噎,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方才那點撒潑的底氣全沒了,隻能硬著頭皮狡辯,聲音卻越來越小:「我……我剛才認錯人了!老師,我幫著誰跟你沒關係吧?你趕緊處理你的事,別管我!」
說完她還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床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卻沒敢回頭揉。
吳振華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門口的陸建國夫婦。
陸建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上面有道淺褐色的疤——那是去年在山西找女兒時,被野狗咬傷的。
孫鳳英則攥著一個藍布包,包角磨得發亮,裡面裝著女兒剛出生時的照片和醫院檔案,她的眼神一直往宿舍裡瞟,像極了當年在衛生院產房外,盼著看女兒的模樣。
「老陸,鳳英,你們先等我一會兒。」吳振華放柔了語氣,拍了拍陸建國的肩膀,「我把陸寶珠帶去辦公室訓話,這孩子偷了蘇青靡的圖紙還撒潑,必須好好教育。等我處理完這事,咱們再好好跟亞男談談。」
陸建國連忙點頭,粗糙的手掌緊緊攥著衣角,他想說話,卻發現喉嚨發緊,隻能發出「嗯」的一聲。
孫鳳英卻沒應聲,她的目光已經黏在了宿舍角落的王亞男身上——那個女孩正低著頭,蹲在地上幫室友李想撿紅棗,春日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烏黑的頭髮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像是給她的發梢鍍了層暖邊。
孫鳳英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屏住呼吸,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細細打量著王亞男的側臉。
女孩的輪廓很柔和,鼻樑不算高,卻秀氣挺直,鼻尖微微上翹,跟陸建國年輕時一模一樣;嘴角雖然沒笑,卻能看到淺淺的梨渦痕迹,那模樣,竟和自己十八歲時對著鏡子笑的樣子分毫不差!
她記得自己十八歲那年,母親還在世,總說她笑起來梨渦最甜,還說要給她找個好婆家。
可自從發現女兒丟了,她再也沒好好笑過,梨渦早就陷進了臉上的皺紋裡。
現在,她竟然在一個陌生女孩臉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梨渦。
「老陸,」孫鳳英的聲音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篤定,還有一絲哽咽,她伸手拽了拽陸建國的袖子,指尖都在發顫,指甲掐進了陸建國的胳膊裡,「她就是咱們的囡囡,一定是!你看她的側臉,看她的手——你看她撿紅棗的時候,手指會先把沾了灰的挑出來,放在一邊,連這個小動作都跟我一樣!我當年懷她的時候,你媽就說我細心,連挑米都要把碎米篩出去……」
陸建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王亞男的手指纖細,指節有些發白,顯然是常年幹活磨的。
她撿紅棗時,果然細心地把沾了塵土的放在一邊,隻把乾淨的往李想的搪瓷缸裡放,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什麼寶貝。
陸建國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他握住孫鳳英的手,掌心的老繭蹭著孫鳳英同樣粗糙的手,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可眼角還是忍不住發紅:「嗯,一定是。咱們等吳老師處理完事情,就跟亞男好好談談,不管她認不認咱們,這次咱們都不能再錯過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