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江山是你打下的嗎?
晚飯後的時間過得飛快。
雖然不用再出操,但整理內務這項大工程足以讓所有人脫層皮。
衣服要洗,背包帶要塞進床頭,連牙刷缸擺放的角度都有嚴格規定……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忙忙碌碌。
林夏楠作為三班長,不僅要整理自己的,還得盯著班裡其他成員的。
雖然今天排長已經教過怎麼疊被子,可還有不少人疊不好。
擔心明早出操太早,萬一沒疊好被子,檢查到自己就不好了,所以有不少人都在練習怎麼疊。
「哎呀!這被子是成精了嗎?怎麼一壓這邊,那邊就鼓起來了!」
「我這也一樣,軟塌塌的,怎麼疊成方塊啊?」
抱怨聲此起彼伏。
對於這群剛入伍的姑娘來說,把一床蓬鬆的新棉被疊成那種稜角分明的「豆腐塊」,難度不亞於讓她們去拼刺刀。
林夏楠也在和她們一起練習。
她盤腿坐在自己的鋪位上,手掌沿著被子的摺痕用力且均勻地切下去。
她前世雖然沒當過兵,但在醫院那幾年,為了打發時間,也沒少看護士們整理內務,加上她做事向來心細,很快就摸到了門道。
隻是這新棉花彈性太大,想要那種刀切斧鑿的效果,還得費一番功夫。
「夏楠,你看我這個怎麼樣?」
旁邊傳來周小雅獻寶似的聲音。
林夏楠轉頭一看,頓時挑了挑眉。
隻見周小雅那床被子,已經方方正正地擺在床頭。
棱是棱,角是角,甚至連被面的褶皺都被抹得平平整整,跟樣闆間裡擺的一模一樣。
這可不是光靠「聰明」就能學會的。
疊軍被講究個「三分疊,七分修」,尤其是那股子摳稜角的巧勁兒,沒個千百次的磨練,根本出不來這效果。
「行啊小雅,」林夏楠伸手摸了摸那硬挺的稜角,「深藏不露啊,剛才在操場上累成啥樣了,這會兒手上功夫倒是利索。以前練過?」
周小雅嘿嘿一笑,圓乎乎的臉上露出一對討喜的酒窩。
她抓了抓頭髮,眼神有些閃爍:「我這人就是手巧,看一遍就會了!」
說著,她趕緊岔開話題,熱心地湊到旁邊幾個愁眉苦臉的農村女兵跟前:「哎呀,你們這樣不行。得先把棉花壓實了!來來來,我教你們,用膝蓋跪!跪平了就好疊了!」
「切。」
一聲冷哼從不遠處的一班鋪位傳來。
方琪盤著腿坐在床上,面前的被子也疊得相當標準。
她手裡拿著一面小圓鏡,一邊照著自己那張精緻的小臉,一邊斜眼看著這邊熱鬧的景象。
「內務整理,那是軍人的基本功。」方琪放下鏡子,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被子都疊不好,當什麼兵。」
她身邊圍著的幾個大院女兵也跟著附和:「就是,琪琪姐從小就在部隊長大,這種東西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話一出,原本正在跟周小雅學疊被子的幾個農村女兵,手上的動作都僵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那種無形的階級壁壘,再次像一堵牆一樣豎了起來。
「幹部子弟了不起啊?」
角落裡,正在跟被子較勁的李桂梅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在稍微安靜下來的宿舍裡顯得格外刺耳。
方琪的眉毛瞬間立了起來。
她把手裡的小鏡子往床上一扣,目光淩厲地射向李桂梅:「你說什麼?大聲點!」
李桂梅被她這氣勢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但一想到白天林夏楠給她撐腰,膽子又壯了幾分。她梗著脖子,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俺說,幹部子弟也沒啥了不起的。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憑啥你們就高人一等?」
方琪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就憑江山都是我們打下來的!沒有我們流血犧牲,你們現在還在地裡刨食呢,哪有機會穿這身軍裝?」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壓得一屋子人喘不過氣。
幾個膽小的女兵已經低下了頭,在這個講究出身的年代,方琪的話雖然刺耳,卻也是某種程度上的「事實」。
「江山是你打下的嗎?」
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林夏楠沒擡頭,依舊專註於手裡的動作。
她的手指修長有力,在被角處輕輕一折,一個完美的直角便呈現出來。
「你說什麼?」方琪猛地轉頭,死死盯著林夏楠。
林夏楠這才擡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我說,江山是你打的嗎?流血犧牲的是你的父輩,那是他們的榮耀,不是你炫耀的資本。你除了投胎技術好一點,吃著父輩的紅利長了一身嬌氣肉,你自己為這個國家做過什麼?」
「你——」方琪氣得臉色發白,指著林夏楠的手指都在抖。
「說得好!」周小雅第一個鼓起掌來,巴掌拍得震天響。
「好!」
「班長說得對!」
宿舍裡原本壓抑的氣氛瞬間被點燃,農村女兵們一個個挺直了腰桿,看向林夏楠的眼神裡充滿了崇拜。
方琪站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熄燈!都吵吵什麼呢!」
走廊裡傳來值班排長的吼聲。
「啪」的一聲,宿舍裡的燈滅了。
隻剩下爐子裡跳動的火苗,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方琪恨恨地跺了一下腳,咬著牙鑽進了被窩。
……
熄燈號吹響之後。
整個宿舍陷入黑暗,隻有爐膛裡偶爾爆出一兩聲木柴燃燒的輕響。
累了一天的女兵們幾乎是沾枕頭就著。
然而,安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呼——哈——呼——哈——」
一陣如同拉風箱般的巨大鼾聲,毫無預兆地在宿舍中段炸響。
那聲音忽高忽低,還帶著顫音,極具穿透力,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簡直像是防空警報。
剛有點睡意的周小雅猛地坐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誰啊?這是鋸木頭呢?」
黑暗中,翻身的聲音此起彼伏,抱怨聲開始蔓延。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二班的吧?好像是從中間傳來的。」
「這動靜,我還以為回到我家那村頭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