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小林同志,你怎麼哭了?」
她以前隻覺得這人冷,像是一塊敲不碎的堅冰,後來在紅光農場,她摸到了那層冰下的滾燙。
可直到這些天,聽著這些老兵不斷用近乎朝聖的語氣講起那個男人的過去,她才真正拼湊出一個完整的陸錚。
那個全軍紀錄的保持者陸錚。
那個在零下三十度冰面上爬行,深入敵後潛伏兩天兩夜的陸錚。
那個為了國家榮譽,連命都能當成籌碼扔上賭桌的陸錚。
「小林同志,你怎麼哭了?」張彪本想動動胳膊,卻發現林夏楠的手指在微微發顫,一擡頭,正撞見她眼眶裡打轉的晶瑩。
「風大,有點迷眼睛。」林夏楠輕聲說。
張彪是個粗人,撓了撓頭信以為真:「也是,這山坳裡風是邪乎,卷著沙子往人眼裡鑽。」
周虎深深看了一眼林夏楠,那目光裡帶著幾分瞭然,還有幾分作為過來人的沉重。
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兵,誰看不出來那是心疼?
但這地方,不適合兒女情長。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塞回懷裡,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前面探路的情況怎麼樣?」
一班長貓著腰從灌木叢裡鑽出來,臉上掛了幾道血印子,那是被荊棘劃拉的。
「排長,前面兩公裡有個廢棄採石場。我看過了,那是以前修戰備路留下的,石壁上有不少天然溶洞,上面長滿了爬山虎,隱蔽性極好,而且視野開闊,正好能俯瞰藍軍陣地。」
周虎點了點頭,當機立斷:「全員注意,抹除痕迹,向採石場轉移!程三喜架著張彪走中間。林夏楠,你跟著他。」
隊伍再次像幽靈一樣動了起來。
林夏楠背著藥箱,緊緊跟在張彪身後。
張彪眉頭緊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來時的路。
林夏楠知道他在看什麼。
彭國棟還沒回來。
按照約定,彭國棟送完大劉並向通訊組彙報後,應該在一個小時內歸隊。
現在時間已經超出了二十分鐘。
但在這種無線電靜默的敵後,誰也不能回頭去找。
回頭就是送死,還可能把整個排都搭進去。
「別看了。」周虎壓低聲音,語氣裡聽不出情緒,「給他留個暗記。如果他還能動,就能找過來。」
程三喜在一棵不起眼的老松樹根部,用匕首迅速刻了一個極其隱晦的三角形符號,缺口指向採石場方向,然後抓了一把泥土抹在上面,隻露出一點點痕迹。
半小時後,他們摸進了那個廢棄採石場。
這裡確實是個絕佳的觀察點。
亂石嶙峋,雜草叢生,幾個黑黝黝的洞口隱藏在藤蔓之下。
周虎選了一個位置最高的洞穴,架起望遠鏡。
此時已是正午,光線變得金黃而刺眼,正好打在山下的藍軍陣地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透過藤蔓的縫隙向下張望。
第一眼看去,一切如常。
那三具S-75防空導彈發射架依舊矗立在原來的位置,呈品字形分佈,高昂的彈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中間那台「扇歌」制導雷達還在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外圍土路上,兩輛塗著迷彩的解放牌卡車改裝的「裝甲車」正緩緩駛過,捲起一陣黃塵。
程三喜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吐掉嘴裡的草根,低聲嘀咕:「沒咋變啊,就是巡邏的人多了點。看來藍軍也沒那麼神,咱們那一架沒把他們打醒?」
周虎沒說話,隻是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眉頭越擰越緊。
身為老偵察兵,他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太安靜了,也太「正常」了。
剛才那一仗打得那麼兇,藍軍怎麼可能連個防禦工事都不加固?
「不對。發射架不對勁。」張彪的聲音有些沙啞,「昨天咱們抵近偵察的時候,我特意留意過,那幾具發射架的液壓底座上有新鮮的油污,那是頻繁調試留下的痕迹。可你們看現在——」
他把望遠鏡遞給程三喜:「底座乾乾淨淨,連點泥土都沒有,像是剛從倉庫裡搬出來擺上去的。」
「不僅僅是油污。」林夏楠趴在張彪身側,盯著陣地中央那個還在旋轉的大鍋蓋雷達,「聲音也不對。」
程三喜愣了一下,側著耳朵聽了半天,隻有風聲和遠處卡車的轟鳴聲:「小林同志,這隔著這麼遠,你能聽見雷達聲?」
「不是聽見,是感覺。」林夏楠指了指那個雷達,「昨天那個『扇歌』雷達每次旋轉到三點鐘方向,都會有極其輕微的機械頓挫,那是老式齒輪咬合的通病,會帶著底座輕微震動。」
她頓了頓,聲音清冷篤定:「但今天,它轉得太順滑了。順滑得像是個被風吹著的風車,而不是幾噸重的精密儀器。」
周虎沒說話,隻是把望遠鏡往那雷達底座上一懟。
果然。
那底座下的草皮平整得過分,根本沒有重型設備長時間壓迫留下的深坑。
更要命的是反光。
正午的太陽毒辣,打在金屬蒙皮上應該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可那雷達罩子上,光線卻是散的,甚至有些發悶。
「鐵皮焊的。」周虎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裡面是空的,外面刷了層漆,那是假模型。」
「操!」張彪狠狠錘了一下地面,忽地又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重傷」,悻悻地甩了一下胳膊,「這幫孫子,跟咱們玩空城計呢!」
周虎放下望遠鏡,臉色鐵青。
「必須有人去試探。不摸清真傢夥的位置,咱們這趟潛伏就白費了。」
「排長,我去!」
程三喜猛地直起身子,眼神裡燃著一簇火。
周虎看著他,沒說話。
這是自殺式偵察。
要在藍軍眼皮子底下摸進反斜面,這意味著要穿過至少三道交叉巡邏線。
周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行,去吧,向你的榜樣學習。」
「是!保證完成任務!」程三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開始卸裝備。
除了匕首、指北針和兩枚發煙罐,他把背囊、步槍全留下了。
林夏楠默默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彷彿透過程三喜決絕的背影,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