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咱們——全過了。
她說到這裡,擡起頭,直直地看著林夏楠。
「三號窪地那天淩晨,我看著那個彭國棟的行進路線,腦子裡突然蹦出來的,就是這個。」
車鬥裡沒人說話。
「我讓大雷從北面繞過去判斷包抄位置,讓趙猛跟他一起迂迴到目標側後方。侯三負責在東邊的灌木叢裡製造聲響,讓他的注意力往那邊偏。我從正面接近。他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夠到了他的手腕。秦志強從後面出手,三秒鐘,人就下去了。周小雅在外圍盯著,確認沒有第二個藍軍靠近。」
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從判斷到動手到結束,前後不到兩分鐘。」
方琪低下頭,聲音變小了。
「這套東西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她的手指攥緊了褲腿。
「是她教的。」
下巴往林夏楠的方向擡了一下。
車鬥裡安靜了很久。
林夏楠看著方琪,滿眼都是欣慰的笑意。
方琪猛地擡頭,沖著林夏楠瞪了一眼。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就是就事論事!又不是誇你!」
林夏楠沒說話,依舊笑看她。
方琪別過臉:「反正……反正我是覺得,那套思路好用。下次有機會,我還用。」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被發動機的轟鳴蓋過去了。
周小雅笑著湊到方琪耳邊,悄聲說了句什麼。
方琪一把推開她:「滾蛋!」
秦志強靠在車鬥擋闆上,看著方琪和周小雅鬧成一團,又看了一眼靜靜坐著的林夏楠。
他忽然覺得,當初在那個山洞裡,林夏楠說出那句「誰能站出來,誰就是指揮官」的時候,改變的不隻是那一場演習的輸贏。
她把一顆種子種下去了。
現在,方琪把它長出來了。
車裡的氣氛鬆快下來。
三天三夜的緊繃勁兒一洩,每個人身上都像卸了幾十斤的沙袋,連骨頭縫裡都透著舒坦。
周小雅靠著車鬥擋闆,偏過頭,胳膊肘捅了捅林夏楠的腰。
「嘿。」
林夏楠扭頭看她。
周小雅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在發動機的轟鳴聲裡,這個距離其實也沒人能聽清。
「連長……以後是我們的營長了?」
林夏楠笑了一下,點頭。
「是。」
周小雅的眼珠子轉了轉,嘴角慢慢往上翹,翹到藏不住了,乾脆咧開嘴笑了。
她又往林夏楠那邊湊了湊,這回連氣聲都壓扁了。
「那你們……」
林夏楠沒說話。
就是笑。
低著頭,嘴角彎彎的,眼睛也彎彎的,什麼都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周小雅瞬間懂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兩隻眼睛瞪得溜圓,從指縫裡發出一聲極其克制的、幾乎隻有喉嚨在震動的尖叫。
這個動靜雖然小,但還是被旁邊的方琪捕捉到了。
「你抽什麼瘋?」方琪皺眉看過來。
周小雅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拚命拍方琪的大腿,嘴形無聲地張合了好幾下。
方琪的眉頭越擰越緊,一把抓住她亂拍的手:「說人話。」
周小雅把嘴湊到方琪耳朵邊上。
一秒。
兩秒。
方琪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微微一愣,又從微微一愣,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模樣——嘴角往下壓著,但眼底的光分明在往上走。
她慢慢偏過頭,看了林夏楠一眼。
林夏楠沖她彎了彎嘴角。
方琪把視線收回來,看向車鬥外面飛掠的白樺樹,半天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了句:「哦。」
又過了幾秒。
「……挺好的。」
趙猛這人的耳朵就沒有不好使的時候。
他歪過腦袋,滿臉狐疑地掃了掃三個女兵的臉色——周小雅在傻笑,方琪在彆扭,林夏楠臉有些紅。
「怎麼了?你們嘀咕什麼呢?」
「沒什麼。」林夏楠說。
「不對,」趙猛指了指周小雅的臉,「她這個笑法,上回這麼笑還是新兵連分到肉包子那次——」
侯三拽了他一把。
趙猛一臉莫名其妙地被拽回去。
侯三湊到他耳邊,說了兩句什麼。
趙猛的表情經歷了一個非常精彩的變化過程。
先是困惑。
然後是恍然。
再然後是震驚。
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早就猜到了但現在得到確認之後還是很激動」的複雜神情上。
「我——」趙猛張開嘴,侯三一巴掌捂上去。
「閉嘴。」侯三的手死死按著他的下巴,「你嗓門能不能小點?後面那輛車都能聽見。」
趙猛使勁點頭,侯三才慢慢鬆開手。
趙猛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子,語氣卻激動得打顫:「我就說!我就說嘛!當初在新兵連……」
「你說什麼了?」秦志強冷不丁開口。
「我——」
趙猛卡殼了。
「行了行了,」趙猛抓了抓後腦勺,訕訕地笑了,「反正現在知道了。」
王大雷始終沒開口,但他的目光從林夏楠臉上掠過,落在遠處吉普車揚起的塵土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垂下眼,把指北針收進了胸前的口袋裡。
車鬥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然後趙猛忽然嘆了口氣。
很大聲。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們說,」趙猛的後腦勺靠在擋闆上,仰著臉看天,「咱們這幫人,從新兵連走到現在,也快兩年了吧。」
沒人接話,但幾個人的表情都變了。
「那時候啥也不懂。連疊被子都疊不好,跑五公裡跟要命似的。」趙猛的聲音低下來,「現在呢,進了獨立偵察營。全師選拔,四百多號人刷到一百多。咱們——全過了。」
「一個沒落。」侯三小聲說。
趙猛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腦袋從左轉到右,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全師各團各營多少兵?光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個全訓尖子被刷了。咱們新兵連這一撥——」趙猛的聲音越說越大,又被自己壓下去,「六個人,一個不少。」
他攥了攥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
「我原來那個連的戰友要是知道了,得羨慕死我。」
方琪冷不丁接了一句:「不光羨慕你,是羨慕咱們所有人。」
她說完,隨即把下巴一擡,補了一句:「當然,最應該羨慕的是我。畢竟我還額外俘虜了一個藍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