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父母的事吧?」
林夏楠走上前,沖著大嬸露出一個明媚溫暖的笑:「大嬸,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厚著臉皮蹭這頓飯了。這年,咱們一起過!」
大嬸一聽,立馬破涕為笑:「哎!這就對了嘛!快坐快坐,趁熱吃!」
陸錚看著林夏楠,眼底閃過一絲柔和的光。
他不再推辭,拉開凳子坐下:「謝謝大叔大嬸。」
這一頓飯,吃得格外香。
笨雞肉燉得軟爛脫骨,榛蘑吸飽了湯汁,鮮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花捲蘸著菜湯,一口咬下去,滿嘴留香。
陸錚雖然餓極了,但吃相依然斯文,隻是下筷子的速度極快。
林夏楠不停地給他夾肉,自己倒是吃得不多,更多的時候是在聽大嬸絮絮叨叨地講她兒子的事。
「我那兒子啊,從小就皮,上房揭瓦的。後來去了部隊,寄回來的照片那個精神喲,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大嬸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疊照片給林夏楠看。
林夏楠接過照片。
黑白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小戰士穿著軍裝,笑得一臉燦爛,眉眼間跟王隊長有幾分神似。
「真精神。」林夏楠由衷地讚歎,「大嬸,您兒子是好樣的,保家衛國,是大英雄。」
大嬸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啥英雄不英雄的,隻要他在外頭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吃完飯,陸錚搶著要刷碗,被大嬸死活攔住了。
「你們都累了,又有傷,趕緊回屋歇著去!這點活兒我一會兒就幹完了。」大嬸把兩人推進了西屋,還貼心地給他們送了一壺剛燒開的熱水。
回到西屋,炕燒得正熱。
陸錚脫下外衣,坐在炕沿上,一言不發。
「腿疼不疼?」林夏楠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陸錚搖搖頭,伸手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林夏楠看他的神色有點落寞,摸了摸他的胡茬問道:「是不是想到你父親了?」
他垂下眼簾,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點頭:「這幾年,他在江西的工廠裡勞動,他那身子骨,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好在……天亮了。」
林夏楠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我們也會常回去看他。」
「夏楠。」陸錚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我好像從來沒跟你說過我父母的事吧?」
「沒有。」林夏楠搖搖頭,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窩在他懷裡,「你說說,我想聽。」
陸錚看著跳動的燈花,眼神變得柔和而悠遠。
「我母親是個很溫婉的江南女子。」陸錚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她出生在書香門第,家裡以前是開私塾的。她上過新式學堂,念過很多書,寫得一手好字。」
林夏楠有些驚訝。
她一直以為陸錚的母親也是那種風風火火的革命女將,沒想到竟是個大家閨秀。
「日本人炸毀了她的學校,她一氣之下,剪了辮子,瞞著家裡人跑出來參加了革命。」陸錚笑了笑,「組織上看她有文化,就讓她當了部隊的文化教員,專門負責給大老粗戰士掃盲。」
「那時候我爸剛參軍,是個愣頭青。打仗不要命,那是出了名的猛張飛,可一拿起筆杆子,手抖得不行。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像鬼畫符。」
「我媽跟我說過,一開始,她特別看不上他。覺得這人粗魯、蠻橫,一身汗臭味,上課還老愛打瞌睡。那時候追求我媽的人很多,有不少還是讀過書的指導員、幹事。」
林夏楠忍不住笑了:「那後來呢?」
「後來啊……」陸錚的聲音放得很輕,「在一場突圍戰裡,我爸為了救幾本教材和兩個學生,背上被鬼子砍了一刀,血把教材都染紅了,他卻笑著對我媽說,『書還在,沒壞』。」
「從那以後,我媽就開始給他開小竈。教他認字,教他讀書。再後來,就在戰火裡,兩個人慢慢相愛了。我爸剛參軍的時候,隻有個鄉下土名,我媽給他改了現在的名字,振國安邦。」
「我出生在部隊後方。那時候條件艱苦,我爸已經是營長了,帶著部隊南征北戰。我的搖籃就是馬背上的籮筐,耳邊永遠是軍號聲、馬蹄聲,還有行軍的腳步聲。別的孩子聽的是搖籃曲,我聽慣的是炮火的轟鳴。」
「稍微大一點,每晚行軍宿營,不管多累,我媽都會點亮那盞昏暗的馬燈,教我識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林夏楠看著陸錚。
難怪。
難怪他身上既有軍人的鐵血殺伐,又有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儒雅與分寸。
原來,那是母親留給他的烙印。
「四九年,渡江戰役。」陸錚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悲傷,「那時候大軍集結,準備過江。為了接應先遣渡江的部隊,我媽作為地方工作隊的聯絡員,在冰冷刺骨的長江水裡泡了整整十幾個小時,幫著老鄉推船、架橋,她還不知道自己那會兒又懷孕了。」
「那一仗打贏了。但我那個不知道是弟弟還是妹妹的孩子卻沒留住,我媽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寒氣入骨,肺也傷了。從那以後,她就開始常年咳嗽,陰天下雨腰腿疼得下不了地。」
「建國後,我們搬進了大院,日子好過了些。但我媽的身體卻越來越差。我十歲那年……」陸錚深吸了一口氣,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我媽舊病複發,沒挺過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燈芯偶爾爆裂發出的「噼啪」聲。
「那時候,抗美援朝戰爭正打得激烈。我爸在朝鮮戰場上指揮戰鬥,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陸錚的聲音有些發顫:「後來聽他的警衛員說,我爸在陣地上收到電報,一個人在指揮所裡坐了一整夜,把一盒煙全抽光了。第二天一早,他像沒事人一樣繼續指揮。直到停戰協議簽訂,部隊回國,他一個人到我媽墳前,哭了三天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