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趙老師,讓我試。」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因為一旦帶了,他自己會先撐不住。
「你的右腿小腿中下段,腓骨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大面積撕裂缺損,足背動脈斷裂,遠端缺血。傷口被海水嚴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層組織裡。」
方瑤的眼神沒有動。
「你自己也清楚,這樣的傷,」趙巍停了一拍,「必須截肢,不然,保不住你的命。」
帳篷裡安靜了一瞬。
連行軍床上其他傷員的呼吸聲都像是被按了暫停。
方瑤盯著帳篷頂的帆布。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擠碎了的笑。
然後她把頭偏過來,乾裂的嘴唇一開一合:「我立功了嗎?」
魏連文半跪在地上,眼眶紅了:「立了!肯定立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要不是你,那個戰士現在命都沒了!方排長,你救了他一條命!」
方瑤的視線慢慢從魏連文臉上移開,重新看向帳篷頂。
她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笑,但凄慘得讓人不忍直視。
「立功就好。」
她的聲音已經輕得像一縷煙。
嘴唇動了最後一下,眼皮合上了,整個人軟了下去。
「方瑤!」
「方排長!」
魏連文伸手探她的脈搏:「還有,昏過去了。」
趙巍狠著心,啞著嗓子下了命令。
「準備手術!截肢平面定在小腿三分之一處,保留足夠的殘端長度——」
「趙老師。」林夏楠擡起頭,「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你要說什麼?」趙巍問。
林夏楠看了一眼方瑤蒼白的臉,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傷腿。
「我想試試保住她的腿。」
魏連文猛地擡起頭,半跪在地上的姿勢沒變,按著方瑤傷腿的手也沒松。
他的眼神複雜極了,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巍盯著林夏楠,眉頭擰著:「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試試保住她的腿。」林夏楠重複了一遍。
「林夏楠。」趙巍的語氣壓了下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足背動脈已經摸不到了,遠端缺血,傷口被海水嚴重污染,珊瑚碎渣嵌在深層——」
「足背動脈不是完全摸不到。」
林夏楠打斷了他。
她蹲下去,兩根手指搭上方瑤的足背。
帳篷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指尖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有。」林夏楠擡起頭。
「非常微弱,但有搏動。這說明主幹血管不是完全離斷,是受壓或者痙攣導緻的血流減弱。遠端還有供血,隻是不夠。」林夏楠說。
趙巍走過來,自己探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足背停了很久。
表情從否定變成了遲疑。
「就算有微弱搏動,」趙巍收回手,「從她被炸到現在,已經過了多久?」
「一小時四十分鐘。」魏連文接話,嗓子還是啞的,「從炸傷到靠岸,交通艇跑了一個半小時。」
「一小時四十分鐘。」林夏楠重複了這個數字,站起身,目光直視趙巍。
「趙老師,肢體完全缺血後,肌肉組織的不可逆壞死時限是四到六小時。現在才過了一個多小時,而且遠端還有微弱血供。她的肌肉不是壞死,還沒到必須截肢的紅線。」
趙巍沒有立刻說話。
「海水污染呢?」他沉聲問,「高溫高濕環境,氣性壞疽——」
「氣性壞疽的根源不是海水本身。」林夏楠的語速加快了,但條理依然清晰得像在學校答考試題,「是清創不徹底。傷口裡殘留的壞死組織、珊瑚碎渣、火藥殘渣,這些才是厭氧菌的溫床。」
她指向方瑤的傷口。
「如果我們現在把傷口裡所有的異物、壞死肌肉全部清除乾淨,傷口敞開,不縫合,做開放引流,配合大劑量青黴素,感染完全可以控制。」
魏連文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但昨天那場顱內穿刺引流的結果,像一根刺一樣卡在他的喉嚨裡。
那個他認為不可能的操作,林夏楠做了,而且成功了。
「你要怎麼恢復血供?」魏連文啞著嗓子問。
這個問題才是核心。
「先徹底清創,把壓迫血管的碎骨片和異物清除掉,解除血管痙攣。如果主幹血管有裂口,用細絲線做簡單修補縫合,隻要恢復足夠的血供讓遠端組織活過來就行。」
林夏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血供一旦回來,肢體就活了。剩下的感染用藥物控制,骨折後續固定處理,都有時間,都有辦法,足夠送去湛江,在後方醫院裡處置。但如果現在截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趙巍的牙關咬得很緊,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你有把握?」
「沒有百分之百。」林夏楠沒撒謊,「但截肢是百分之百失去這條腿。我說的方案,至少還有保住的可能。」
趙巍沉默了。
帳篷裡隻剩下方瑤微弱的呼吸聲和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
「趙老師。」林夏楠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的一個戰友,曾經在演習的時候踩到了模擬雷,被判定腿部炸傷。他當時說,如果這是實戰,真的炸傷了,截肢了,他就回家編筐。」
趙巍擡眼看她。
「我當時承諾他,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就不會讓他們丟掉手腳。每一條胳膊,每一條腿,都是屬於國家的戰鬥力,也是屬於他們家庭的頂樑柱。」
她停下來,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東西。
「他和我說,以後哪怕是真刀真槍的戰場,隻要我在,他就敢把命交給我。」
帳篷簾子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個人影。
師副參謀長站在最前面,半個身子被帆布簾子擋著。
他是十分鐘前趕回來的,交通艇還沒靠穩就跳上了碼頭。
這次的馳援小組是他帶隊,方瑤受傷,他必須要負責。
陸錚跟在他身後,後面還有張彪。
三個人都沒有出聲。
林夏楠盯著趙巍,繼續說道:「他後來犧牲在八岔島,我沒能、沒能在真正的戰場上兌現對他的承諾。」
「但現在,方瑤就躺在我面前,她的腿還有救。」
「趙老師,讓我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