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畢竟我們穿著這身衣服,是戰友。
新兵蛋子們的眼睛都直了,綠幽幽的,跟昨晚那群野豬也沒啥兩樣。
一個個手裡攥著空碗,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直接把頭紮進鍋裡去。
在這個肚子裡常年沒油水的年代,這鍋肉,就是命。
「都幹什麼呢?眼珠子都要掉進鍋裡當佐料了!」
宋衛民笑眯眯地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個大鐵勺,在鍋邊敲得「噹噹」響。
他雖然笑著,但那鏡片後的眼神一掃,原本蠢蠢欲動的隊伍瞬間安靜了不少。
「咱們是人民子弟兵,得有點出息。」宋衛民舀起一勺肉湯,又高高倒下,那濃稠的汁水拉出一條誘人的線,「這第一鍋肉,誰也不能搶。」
他轉過身,指了指祠堂角落裡那一排傷員。
「第一碗,給傷員;第二碗,給老鄉;最後剩下的,才是咱們連隊的。有沒有意見?」
「沒有!」
回答聲雖然洪亮,但多少帶著點吞口水的雜音。
炊事班長老馬手腳麻利,先盛了滿滿一大碗,那是真正的冒尖,上面的肉塊堆得跟小山似的,顫顫巍巍都要掉下來。
「林夏楠同志,你是頭功,這第一碗歸你。」老馬笑呵呵地把碗端了過來。
林夏楠看著那碗肉,肚子也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這種高強度的體力消耗後,身體對蛋白質的渴望是本能的。
隻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老胡包紮得嚴嚴實實、像兩根白蘿蔔一樣的手,苦笑了一下。
這手現在別說拿筷子,就是拿個饅頭都費勁。
「馬班長,我來!」
周小雅早就守在旁邊了,一把接過老馬手裡的大海碗。
「夏楠,你坐著別動,我喂你。」周小雅也不嫌燙,端著碗蹲在林夏楠面前,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肉,放在嘴邊吹了又吹。
「啊——張嘴。」
林夏楠有些哭笑不得:「小雅,我自己能行,隻要給我個勺子……」
「那不行,胡組長說了,你這手堅決不能亂動,萬一傷口崩開了怎麼辦?」周小雅固執地把肉遞到她嘴邊,「快吃,一會涼了就膩了。」
林夏楠拗不過她,隻好張嘴咬住。
肉燉得極爛,入口即化,濃郁的肉汁在口腔裡炸開,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疼痛彷彿都被這口肉給撫平了。
「好吃嗎?」周小雅眼巴巴地看著她,自己也跟著咽了口口水。
「好吃。」林夏楠笑了笑,「你也去打一碗,別光顧著我,一會肉都被搶光了。」
「沒事,馬班長說給我留了肘子肉呢!」周小雅正要夾第二塊。
突然,一道人影擋住了火光。
周小雅擡頭,看見來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警惕地把碗往懷裡護了護:「方琪?你幹嘛?」
方琪的臉已經洗過了,雖然眼睛還有些紅腫,但那股子驕矜的大小姐脾氣似乎被磨平了不少。
她看著林夏楠那雙被包紮得嚴嚴實實的手,目光閃爍了一下,咬了咬嘴唇。
「你去吃飯吧,我來喂她。」
周小雅愣住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眼珠子瞪得溜圓:「你?你喂夏楠?」
也不怪周小雅反應大,畢竟這一路走來,方琪給林夏楠使的絆子、翻的白眼,大家都有目共睹。
方琪被懟得臉上一紅,那種熟悉的惱怒剛要升起,又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周小雅還想說什麼,林夏楠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
「小雅,你去吃吧。」林夏楠聲音溫和,「那邊的紅燒肉剛出鍋,再不去真沒了。」
「可是……」周小雅有些不放心。
「去吧,沒事。」林夏楠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周小雅看了看方琪,又看了看林夏楠,最後才不情不願地把碗遞給方琪,嘴裡嘟囔著:「那你小心點啊,別燙著她!!」
說完,周小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角落裡,隻剩下林夏楠和方琪兩個人。
周圍是喧囂的人群和熱烈的歡呼聲,這裡卻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真空地帶。
方琪端著那碗沉甸甸的肉,在闆凳的另一頭坐下。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低著頭,盯著碗裡浮動的油花。
林夏楠也不催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神色淡然。
過了好幾秒,方琪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瘦肉,笨拙地吹了吹,然後遞到林夏楠嘴邊。
動作生硬,甚至有些僵硬,顯然這位大小姐從來沒伺候過人。
林夏楠張口吃下。
就這樣,兩人一個喂,一個吃,誰也沒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卻又和諧的尷尬。
直到那碗肉吃下去一多半,方琪突然停下了筷子。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如果不仔細聽,幾乎會被遠處的劃拳聲蓋過去。
「……謝謝。」
林夏楠正在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皮,看著面前這個平日裡總是昂著下巴看人的姑娘。
此刻的方琪,肩膀塌著,那種不可一世的傲氣像是被野豬撞碎了,露出裡面那個其實也才十八九歲、也會害怕、也會脆弱的靈魂。
「你說什麼?」林夏楠故意問了一句,「太吵了,沒聽清。」
「我說謝謝!」她提高了一點音量,帶著點哭腔和破罐子破摔的倔強,「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沒把我扔在車底下餵豬!」
林夏楠看著她那副炸毛的樣子,輕笑出聲。
「不用謝。換做是你,在那個位置,也會救我的。畢竟我們穿著這身衣服,是戰友。」
方琪愣住了。
她看著林夏楠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裡面沒有嘲諷,沒有居高臨下,隻有一種讓她看不懂的、彷彿歷經滄桑後的包容和平和。
祠堂門口的篝火燒得正旺,松木噼裡啪啦地爆著火星子,將每個人的臉都映得紅彤彤的。
空氣裡全是肉香、蔥蒜香,還有年輕戰士們不管不顧的歡笑聲。
陸錚站在那棵老歪脖子樹的陰影裡,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方琪正笨拙地夾著一塊肉,往林夏楠嘴裡送。
兩個原本水火不容的人,此刻卻維持著一種古怪而微妙的和平。
宋衛民端著兩個大海碗走了過來,熱氣騰騰的,上面蓋著厚厚一層紅燒肉,油光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