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很開心。
陸錚被她戳穿了心思,耳根微微發紅,他嗤笑一聲道:「這兒是什麼好地方嗎?哪有人願意在這裡待久的?」
「隻要穿著這身軍裝,在哪都是守土衛國。」林夏楠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卻堅定,「你在紅光農場能守,我為什麼不能?」
屋裡的空氣靜了一瞬。
隻有爐膛裡的火苗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像是誰心跳漏了一拍。
陸錚看著林夏楠。
昏黃的燈光落在她發頂,在那圈細軟的絨毛上鍍了一層暖邊。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情緒,筷子在碗裡攪了攪,語氣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冷硬:「但這是紅光農場。零下二十多度,風能把人臉皮割破。上廁所隻有旱廁,就連熱水的供應都是有限的,在這裡,光有覺悟是不夠的。」
「我知道。」林夏楠放下筷子,神色平靜。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在這裡,知道你沒有轉業,知道你還穿著這身軍裝,知道我又見到你了,知道我們可以一起過年,知道以後寫信可以寄到哪裡了,」林夏楠的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放低了一些,「我很開心。」
陸錚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那股子酸澀的勁兒又上來了,混著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隱秘的歡喜,像是一團亂麻,纏得他心臟發緊。
於是他隻能闆著臉,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快吃飯,這裡太冷了,再不吃,就凍成冰塊了。」
林夏楠眉眼彎彎,嘴角噙著一點狡黠的笑意,又把那幾塊午餐肉夾了回去:「我是很想全吃了,這可是好東西。但我這胃口就這麼大,實在吃不下了。連長,在新兵連您強調過的,不能浪費糧食,您說是吧?」
陸錚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滿肚子的酸澀和心疼,被她這輕飄飄的一句玩笑話,攪得七零八落。
他終究是沒繃住。
陸錚別過頭,視線落在窗戶上那層厚厚的冰花上,嘴角卻極快地勾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冷硬線條彷彿冰雪消融。
「歪理。」
他低聲斥了一句,語氣裡卻沒半點火氣。
轉過頭時,他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沒再多說什麼,他夾起碗裡那幾片失而復得的午餐肉,大口吃了起來。
動作依舊是行軍打仗般的利落,隻是咀嚼的速度慢了幾分。
一頓飯吃得安靜又溫馨。
吃完最後一口麵湯,陸錚放下碗筷。
「放著。」
見林夏楠要起身收拾,陸錚長腿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狹小的廚房裡投下一片陰影,極具壓迫感。
「你是來義診的醫生,不是炊事班的新兵。」
陸錚不由分說地收走她面前的空碗,疊在自己的碗上,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驚,「去爐子邊烤著,別亂動。」
林夏楠也沒爭,乖乖地坐回小馬紮上,雙手撐著下巴,看著他在竈台前忙碌的背影。
寬肩窄腰,軍綠色的襯衫紮在腰帶裡,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洗碗時肌肉線條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誰能想到,那個在戰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王」,此刻正窩在這個漏風的廚房裡,用粗糙的大手洗著兩個沾滿油花的瓷碗。
「今晚住哪?」
陸錚沒回頭,水聲嘩啦啦地響。
「西頭那間雜物房。」林夏楠老實回答,「李大國同志幫我收拾出來了,挺好的。」
水聲停了。
陸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那屋沒火牆。」
「我有大衣,還帶了兩床被子。」
「那是給人住的嗎?」陸錚眉頭緊鎖,大步走過來,身上帶著一股剛洗過冷水的寒氣,「跟我來。」
他不容置疑地推開門,率先走了出去。
林夏楠趕緊披上大衣跟上。
西屋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夾雜著潮氣撲面而來。
雖然經過林夏楠的收拾,屋裡看著整潔了不少,那一盆炭火也勉強維持著一點溫度,但對於零下二十幾度的冬夜來說,這簡直就是個冰窖。
陸錚站在屋中間,視線掃過那扇糊著硬紙殼的窗戶,又看了看那張底下墊著磚頭的木闆床,臉色黑得像鍋底。
「胡鬧。」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林夏楠剛想解釋自己真的不怕冷,陸錚已經轉身出去了。
沒過兩分鐘,他又回來了。
懷裡抱著一床厚實的軍綠色棉被,腋下還夾著一件帶著羊剪絨領子的軍大衣。
「鋪上。」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語氣硬邦邦的。
那是他的被子。
林夏楠一眼就認出來了,被面洗得發白,卻帶著一股好聞的肥皂味和陽光暴曬過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連長,那你蓋什麼?」
「我火力壯,凍不死。」陸錚沒看她,蹲下身子,開始檢查那個簡易的炭火盆。
他用火鉗撥弄了一下裡面的木炭,確定沒有明火隱患,又起身走到窗前。
那層硬紙殼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陸錚伸手按了按窗框,從兜裡掏出一把軍用匕首,又不知從哪找來幾塊破木條,「叮叮噹噹」幾下,將窗戶縫隙釘得死死的。
風聲瞬間小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收起匕首,轉過身看著林夏楠。
屋裡光線昏暗,隻有那一盆炭火發出微弱的紅光,映在他眼底,像是跳動的火焰。
「晚上睡覺別脫大衣。」陸錚把那件羊剪絨大衣遞給她,「壓在被子上。」
林夏楠接過大衣,沉甸甸的。
「可你會冷的。」
陸錚垂眸看著她,目光在她那雙擔憂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他似乎想伸手摸摸她的頭,手擡到半空,手指蜷縮了一下,最終還是克制地收了回去,隻是替她掖了掖大衣的領口。
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我們那屋有火牆,而且我可以和他們擠一擠,凍不著的,你……早點睡。」
說完,他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會失控一般,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
門關上了。
林夏楠抱著那件帶著他體溫的大衣,站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