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別把話說得太滿。容易閃了舌頭
「你現在過去,不是往老趙槍口上撞嗎?」方瑤壓低了聲音,死死拽住陳浩的袖口,眼神往講台方向瞟了瞟,「他剛還跟何主任拍桌子,罵卷子出得太偏,這會兒火氣正大著呢。」
「切,老古闆。」陳浩悻悻地收回腳,整理了一下軍大衣的領子,嘴角勾起一抹惡意的笑,「行,那就讓她再蹦躂幾分鐘。反正鈴聲一響,交了卷子,神仙也救不了她。」
他篤定林夏楠是在亂寫。
那種連醫學院學生都要抓瞎的題目,一個鄉下丫頭能答上來?
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等著吧,一會兒收卷的時候,有她哭的。」
鈴聲刺耳響起。
大禮堂內瞬間哀鴻遍野。
有人把筆一摔,趴在桌上肩膀聳動;有人面如死灰,盯著試卷上大片的空白髮呆;還有人不死心,趁著監考員收卷的間隙,哆哆嗦嗦地想再填兩個字,被無情喝止。
「停筆!全體起立!雙手離開桌面!」
何主任站在台上,麥克風裡的聲音嚴厲得不近人情。
方瑤走到倒數第三排,制式皮鞋踩在木地闆上,「噠噠」聲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她停在林夏楠桌前,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快意,伸手就要抽走試卷。
「寫得倒是挺滿。」方瑤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卷面,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可惜,這是醫學考試,不是寫作文比賽。瞎編亂造,隻會讓你顯得更可笑。」
林夏楠神色平靜,鬆開壓著試卷的手指,甚至還有閑心把鋼筆帽擰好,放回口袋。
「是不是瞎編,閱卷老師說了算。」她擡起眼皮,目光清淩淩地看著方瑤,「方瑤同志,做人留一線,別把話說得太滿。容易閃了舌頭。」
方瑤臉色一僵,剛想發作,卻見那邊的趙軍醫正背著手往這邊看,隻能恨恨地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一把抓起試卷,轉身走向下一桌。
那種用力過猛的動作,差點把試卷扯破。
林夏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跳樑小醜。
隨著監考人員抱著密封好的試卷袋離開,大禮堂緊閉的大門終於轟然打開。
冷風夾雜著灰塵灌進來,吹散了屋裡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焦躁味。
考生們魚貫而出,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
「完了完了,這次肯定完了……」
身邊的周小雅一邊走一邊抹眼淚,那張圓乎乎的臉蛋哭得通紅,像個受了委屈的年畫娃娃。
她手裡攥著那條昂貴的紅圍巾,把一角都快擰成麻花了。
「你最後那道大題寫的什麼啊?」周小雅抽抽搭搭地問,「就是那個有機磷中毒……我,我腦子一片空白,就寫了個『催吐』,然後就編不下去了……」
「催吐是對的。」林夏楠放慢腳步,語氣平緩,「有機磷中毒早期,在沒有洗胃條件的情況下,催吐是切斷毒源最直接有效的辦法。你這不算錯。」
「真的?」周小雅淚眼朦朧地擡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可後面還要寫用藥啊!我根本記不住那個什麼……什麼托品……」
「阿托品。」林夏楠替她補全,「還有解磷定。」
周小雅嘴巴一癟,又要哭:「對對對,就是這兩個!我一個字都沒寫!我是不是沒戲了?」
兩人走出了大禮堂,外面的天色陰沉沉的,壓得人透不過氣。
林夏楠停下腳步,看著周小雅那副天塌了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前面填空題答得怎麼樣?」
「填空題……還行吧。」周小雅吸了吸鼻子,「我爸逼著我背了半個月手冊,那些基礎的我倒是都填上了。」
「那就行了。」林夏楠雙手插在衣兜裡,目光望向遠處的操場,「這次題目難度超綱,大部分人都答不上來。簡答題這種拉分項,隻要你基礎分拿到了,哪怕大題空著,在這一批人裡,也不算墊底。」
她頓了頓,繼續說:「這種難度的考試,考的不是誰會的多,而是看誰錯的少。矮個子裡拔將軍,你隻要比大多數人強一點點,就有機會。」
這是大實話。
陳浩為了整她,把題目難度拔高到了變態的程度。
這反而造成了一個局面——大家的卷面分都會極其難看。
這時候,基礎紮實、心態不崩的人,反而能撿漏。
周小雅愣住了。
她看著林夏楠,明明對方也才十八歲,甚至穿得比自己寒酸得多,可站在那裡說話的樣子,沉穩篤定得像是個身經百戰的老教授。
「林夏楠同志,你……你懂得真多。」周小雅破涕為笑,眼裡滿是崇拜,「剛才我看你寫字飛快,你是不是都答上來了?」
林夏楠剛要開口。
「喲,這不是我們的烈士子女嗎?」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側前方傳來,帶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優越感。
林夏楠眼神一冷。
大禮堂前的台階下,停著那輛熟悉的吉普車。
陳浩披著軍大衣,靠在車門上,那雙眼角下垂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著這邊。
周圍路過的考生見到陳浩這身行頭和那輛車,都下意識地繞著走,生怕惹上麻煩。
林夏楠卻連腳步都沒停,拉著周小雅就要繞過去。
「站住!」
陳浩幾步跨過來,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他比林夏楠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掛著那種貓戲老鼠的戲謔笑容。
「跑什麼?心虛了?」陳浩上下打量著林夏楠,目光在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上轉了一圈,「剛才在考場裡不是挺能裝的嗎?筆動得飛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華佗在世呢。」
「你有事嗎?」
林夏楠停下腳步。
她雙手插在兜裡,微微昂著下巴,目光越過陳浩那張不可一世的臉,落在他身後那輛招搖的吉普車上,眼神裡沒有陳浩預想中的驚慌失措,反而帶著一種——看傻子的關愛。
風卷著枯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旋兒。
陳浩被這眼神刺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他原本想看這鄉下丫頭被嚇得不知所措的模樣,結果對方這反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讓他那股子優越感沒處著力,憋得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