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這很科學,沒什麼好尷尬的。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決定繼續保持著醫生的專業模式,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那個尷尬的位置移開,手按壓上他的小腹:「覺得疼就說。」
「這裡疼嗎?」
「這裡呢?」
陸錚沒再說話。
「看來是沒有內傷。」林夏楠站起身,背對著他,語速飛快,「你腿上的傷口晚上還需要換一次葯。我去外屋打點熱水,你……你先睡會兒。」
說完,她僵硬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夏楠站在堂屋中央,深吸了一口帶著柴火味的空氣。
外屋沒人,隻有竈膛裡的火還在盡職盡責地跳動著。
她擡起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滾燙的臉頰。
太熱了。
她試圖用自己豐富的醫學知識來說服自己: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晨間、疲勞過度後的放鬆、加上密閉空間和肢體接觸,很容易引發敏感神經的興奮。
對,這很科學。
沒什麼好尷尬的。
而且,他們都已經決定要打結婚報告了,他對自己有反應,證明他身心健康,機能完好。
林夏楠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做完了心理建設,臉上的熱度終於稍稍退下去了一些。
「哎喲,大妹子,你怎麼出來了?」隊長媳婦胖大嬸掀開門簾從院子裡走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盆洗好的酸菜,看見林夏楠站在地當央,趕緊把盆放下,「是不是餓了?大嬸這就給你們貼餅子去。」
「沒有,大嬸,我不餓。」林夏楠連忙擺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鎮定,「我想打點熱水,給他換一下腿上的葯。」
「腿咋還傷了呢?」大嬸一聽,立刻緊張起來,走到竈台邊,揭開大鐵鍋的木蓋子,裡面正咕嘟咕嘟燒著熱水,「這水剛燒開,你拿盆舀。這小夥子看著挺精神,傷得重不重啊?」
「不重,皮外傷,劃了一下,就是得勤換著點葯,怕感染。」林夏楠拿起旁邊一個木桶,打了大半桶的熱水。
「哎,妹子,我問你,你家男人是當兵的不?那精神頭看著就像。」
林夏楠搖搖頭:「不是,他就是農場的職工。」
大嬸擺擺手:「我懂我懂,有紀律,不能說,我不問了!哎,我就是想我兒子了,他在省城當兵,一年到頭見不著個人影,寫信回來永遠是報喜不報憂。」
大嬸嘆了口氣:「你趕緊去吧,水涼了就不管用了。」
「謝謝大嬸。」
林夏楠拎著桶剛想走,忽地又站住。
「那個,大嬸,我……」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我愛人他有點累了,昨晚沒睡好,想多睡一會兒。一會兒飯好了,你們先吃,不用管我們。等他醒了,我們再自己做。」
「愛人」這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舌尖像是卷了一顆剛剝開的奶糖,甜絲絲的,又帶著點燙人的熱度。
大嬸一聽,臉上的笑紋褶子都堆在一塊兒了,眼神裡透著股過來人的瞭然:「哎呀,大嬸明白!我都懂!年輕人嘛,你們睡你們的,大嬸保證不吵著你們。飯菜我都給你們在鍋裡溫著,啥時候醒啥時候吃,管夠!」
林夏楠好不容易平復的臉又發熱了。
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大嬸」,趕緊走了出去。
大嬸搖著頭,進了裡屋,踹了一腳自家老頭:「哎,老頭子,聽見沒?這文化人啊,說話是不一樣啊。『愛人』,嘖嘖,這稱呼聽著多時髦、多帶勁啊!你也喊我一聲『愛人』聽聽?」
王隊長正蹲在竈坑前抽旱煙,聞言翻了個白眼,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響:「愛你個棒槌!多大歲數了,也不嫌臊得慌。」
大嬸也不惱,一邊疊衣服一邊神神秘秘地說:「不過話說回來,這倆年輕人看著真不像一般人。那個男的,那腰杆子挺得,跟咱家門口那白楊樹似的。那大妹子也是,說話辦事那個利索勁兒,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
王隊長吐出一口煙圈,神色嚴肅了幾分,壓低聲音道:「你懂個啥。最近對面那是啥局勢?不太平!我看人家搞不好是來執行啥特殊任務的,受了傷才落咱們這兒。咱千萬別多嘴瞎打聽,照顧好了就行。」
「哎呀媽呀,」大嬸的手頓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那我可得把那隻老母雞殺了給補補。搞不好還是咱兒子戰友呢!」
……
林夏楠提著水桶進屋的時候,陸錚已經睡著了。
炕上的熱氣蒸騰著,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松木煙火味。
陸錚側身朝裡躺著,呼吸深沉綿長,顯然是累極了。
林夏楠把水桶輕輕放在地上,倒了點熱水在盆裡,擰了一把熱毛巾。
熱氣騰騰的白霧瞬間散開,熏得她眼睛有些發潮。
她脫鞋上炕,跪坐在陸錚身側。
這男人睡著的時候,那股子逼人的淩厲勁兒終於收斂了幾分。
眉心的那道川字紋雖然還淺淺掛著,但嘴角不再緊抿,顯出幾分平日裡少見的柔和。
隻是眼底那兩團烏青,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紮眼。
她拿著熱毛巾,先是輕輕擦了擦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脖頸。
毛巾溫熱粗糙,擦過皮膚髮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錚大概是感覺到了舒服,喉嚨裡含混地咕噥了一聲,非但沒醒,反而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她換了一面毛巾,小心翼翼地避開那個剛剛包紮好的傷口,替他擦拭大腿周圍殘留的血漬和污垢。
熱水帶走了皮膚上的寒意和緊繃。
雖然隻是簡單的擦洗,但在這種簡陋的環境下,卻透著一股子相濡以沫的溫情。
擦到小腿的時候,林夏楠的手指頓了頓。
那裡有一塊陳年的舊疤,圓形的,像是貫穿傷留下的痕迹。
林夏楠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塊疤痕,指尖微微顫抖。
這個男人身上,究竟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傷痛和榮耀。
給陸錚擦洗完,林夏楠自己也簡單洗漱了一下。
她輕手輕腳地爬上炕。
陸錚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甚至帶著一點極輕的鼾聲。
他是真的累狠了,卸下了那一身如鋼鐵般堅硬的防禦,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幾分孩子氣的脆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