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一切,確實正在變得不一樣。
秦排長猶豫了一下,眉頭皺起:「這個嘛……上頭有規定,她現在的信件都需要嚴格審查。」
「審查是必須的,防微杜漸嘛。」林夏楠面不改色,微笑著說道,「但是秦排長,除了我個人的幫扶,您想過沒有,她曾經服役的部隊,那可是長年頂在最前線的一線作戰單位!那裡有無數在炮火中受過洗禮的戰鬥英雄。如果能讓這些前線的同志,也參與到對方琪同志的函件幫扶中來,給她講講邊境線上的艱苦卓絕,講講保家衛國的堅定信念。您說,這種生動的、帶有硝煙味的革命教育,是不是比整天關在屋子裡看書,更能觸及靈魂?進步是不是會更加巨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大帽子一頂接一頂地往上扣。
既肯定了審查的必要性,又拋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教育方案」。
「這……」秦排長被林夏楠這套行雲流水的官腔繞進去了。
這年頭,誰敢說一線戰鬥英雄的教育沒有用?
秦排長沉吟片刻,目光在林夏楠和方琪之間掃了兩個來回,最終妥協地點了點頭:「這樣啊……這樣確實也是好事,有利於轉變個別同志的思想作風。這樣吧,你們反映的這個情況很好,回頭我們開會研究一下,結合審查制度,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通信幫扶方案來。」
一直綳著臉坐在椅子上的方琪,聽到這話,趕忙低下頭,假裝去看桌上的俄語字典。
林夏楠眼尖地看到,她那因消瘦而顯得越發分明削尖的下巴微微抽動著,肩膀也在以一個極小的幅度顫抖。
這丫頭,快憋笑憋瘋了。
「太感謝您了,秦排長!」林夏楠順理成章地敬了個禮,聲音響亮,「那我回去就立刻給原部隊的戰友們寫信,動員大家一起參與到這項光榮的任務中來!」
秦排長滿意地點點頭,擺了擺手:「行了,時間到了,林夏楠同志,你先回去吧。方琪,繼續學習,深刻反思。」
方琪猛地站起來,闆著因為憋笑而微微發紅的臉,大聲回答:「是!保證完成任務!」
……
十月底,瀋陽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操場邊的白楊樹葉黃了大半,被雨水打下來,貼在煤渣跑道上,踩一腳一個濕印子。
軍隊委培班的日子比一線部隊的訓練場更單調,卻一點都不輕鬆。
早操、上課、自習、熄燈。
日復一日。
戰地救護班的課程排得密不透風。
上午是理論大課,《局部解剖學》和《生理學》交替進行。
下午是分組實驗或病例討論。
晚上六點到九點是自習時間,誰也不許缺席。
林夏楠悟性很高,但醫學是一門極其嚴謹的學科,光靠「悟性」遠遠不夠。
大量的解剖名詞、生理指標、藥理反應,必須一個字一個字地死記硬背,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十一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績貼了出來。
戰地救護班二十八個人,魏連文總分第一。
林夏楠第二。
兩人的差距不大,差在一道論述題上。
林夏楠在考後找到魏連文,兩人在教室走廊的窗檯邊,就著那道題翻來覆去地掰扯了半個多小時。
魏連文的想法偏保守,守規範,在他看來,戰場上,保命是第一原則。
但林夏楠的想法則重權衡,在保命的基礎上,更注重傷員的生存質量。
兩種思路碰在一起,經常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按野戰急救規範,腹部閉合性損傷無明確破口、無急腹症體征,優先補液抗休克,用腹帶加壓固定,全程監護血壓心率,快速後送……」
林夏楠立刻就打斷他:「但情況是已經出現輕度休克,脾破裂的典型表現就是『延遲性出血』,現在清醒不代表沒事,等血壓驟降、出現急腹症,再處理就晚了。」
魏連文脖子都漲紅了:「規範就是規範!野戰條件下,沒有明確診斷的侵入性操作,都是賭博。我們的任務是『穩住生命體征、安全後送』,不是當外科醫生在野外開腹!」
林夏楠依舊十分堅持:「活著不是目的,是前提。切除了脾臟,留下終身免疫缺陷,這算『保住命』嗎?」
魏連文爭不過她,也不讓步,隻說林夏楠「太理想化」。
這種爭論後來成了常態。
有時候班裡的其他學員也會湊過來旁聽,到後來,乾脆變成了一個小型的學習討論組。
排長看在眼裡,在周會上點名表揚了這個做法。
區隊長聽說後,也專門到班裡來看了一次,走的時候了句:「不錯,繼續保持」。
也就是在這個月,林夏楠終於收到了方琪的回信。
信寫得極克制,和她平時張揚的性格判若兩人。
通篇沒有一句抱怨,也沒有提及家裡的任何情況。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工工整整的近況彙報——課程進度、學習心得、對無線電原理的理解。
中間穿插了幾句對「一線戰友來信中革命精神」的學習感悟,措辭標準得像一篇範文。
林夏楠笑著回信,同樣也是近況彙報、思想彙報……最後鼓勵她,多多和一線戰友通信,相互學習。
很快,方琪的回信就到了,頁數多了起來,字跡也比上一封鬆弛了一些。
林夏楠知道,口子開了。
轉眼到了1974年的一月。
期末考試結束。
成績在區隊部的公告欄上貼了整整一面牆。
四個班,一百號人,按總分從高到低排列。
林夏楠的名字在最上面。
總分第一,單科全部九十分以上。
魏連文撇著嘴說:「可算讓你給超了,你等下學期的。」
區隊部當天下午開了全體大會。
吳隊長站在台上,宣布了本學期的表彰名單。
林夏楠和魏連文都獲得了優秀學員的稱號。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林夏楠站在隊列裡,一邊敬禮一邊笑。
她想起陸振邦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等你再回來的時候,一切都不一樣了。」
一切,確實正在變得不一樣。
……
一月十一號,瀋陽火車站。
氣溫跌到了零下十二度。
站前廣場上的積雪被來往的腳步踩成了灰褐色的冰碴子,硬得像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