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是戰友。
車廂裡死一般的沉寂。
陳浩的視線死死盯著前方的雪路,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當然查出來了。
王大頭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名字,方瑤。
那個看守所的負責人,以前是方瑤父親的部下,轉業後被他安排在了這裡,傳個話的事,易如反掌。
事情查到這一步,王大頭就不敢再往下查了。
陳浩沒說話,又點燃了一根煙。
車輪碾過一塊堅冰,吉普車劇烈顛簸了一下。
手裡的煙灰被震落,燙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猛地縮了一下手,卻沒喊疼,隻是那張原本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臉,此刻像是被風雪凍住了一般,僵硬得難看。
這一瞬間的沉默,震耳欲聾。
但沉默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林夏楠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掠過的枯樹。
她沒再逼問,也沒有歇斯底裡的憤怒。
她太懂了。
理由不重要。
重要的是選擇。
「其實你不說,我也猜到了。」林夏楠的聲音很輕,被吉普車的轟鳴聲裹挾著,「在這個地界,能讓你陳幹事查到了卻不敢說、也不願說的人,沒有幾個。」
陳浩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前方。
手背上被煙灰燙出的紅印子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像是感覺不到。
他想反駁,想說點場面話把這事兒圓過去,哪怕是插科打諢也好。
可喉嚨裡像是塞了團棉花,堵得慌。
「所以,陳浩。」林夏楠轉過頭,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語氣淡然卻篤定,「我們不是一路人。」
「呵呵,」陳浩像是認命般地冷笑了一聲,「是,我低級,我不堪,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他陸錚高風亮節,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行了吧林夏楠,你是想說這個嗎?你選得好,選得對,你們的愛情特別偉大!」
林夏楠看著他。她的眼神太靜了,像是一面鏡子,照得陳浩心裡的那點躁動無處遁形。
「不是的。」
她聲音平緩,沒有半點嘲諷的意思,「這隻是你權衡利弊後的結果。趨利避害、選擇明哲保身,是大多數人的本能。我理解,也尊重你的選擇。」
陳浩覺得心裡難受極了。
如果林夏楠罵他,他還能反唇相譏。
可她偏偏說「尊重」,這種帶著疏離感的理解,比罵他更讓他難受。
「我們隻是不同路,陳浩。」林夏楠目光投向窗外連綿的雪山,「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是戰友。」
「戰友?」陳浩嗤笑一聲,「得了吧,陸錚沒少跟你說我壞話吧,你現在,巴不得離我八丈遠,還戰友……」
「恰恰相反。」林夏楠突然轉過頭,認真地看著他,「陸錚告訴我,你是那種在戰場上,能讓他把後背交出去的人。」
「吱——!」
吉普車猛地向右一偏,輪胎碾過厚重的積雪,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隨後重重地停在了路邊。
慣性讓兩人的身體都往前沖了一下。
發動機還在空轉,發出低沉的轟鳴,震得車廂嗡嗡作響。
陳浩一腳踩死剎車,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他慢慢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林夏楠,那眼神像是見了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極其荒謬的事情。
原本臉上的那股子玩世不恭、陰陽怪氣,在這一瞬間徹底裂開了。
「他……」陳浩嗓子發乾,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平時的調子,但眼神裡的震動怎麼也藏不住,「陸錚這麼和你說的?」
「是的。」林夏楠點頭,神色坦蕩,「他說你們雖然從小不對付,你也愛耍少爺脾氣,但在大是大非和生死面前,你靠得住。」
陳浩張著嘴,半晌沒發出聲音。
他看著林夏楠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想從裡面找出一絲撒謊或者恭維的痕迹。
但看見的全是坦誠。
陳浩猛地轉過頭,看向擋風玻璃外茫茫的雪原。
他伸手去摸儀錶盤上的煙盒,手指卻有些抖。
抽出一根煙,在手裡捏了又捏,直到煙身被捏皺了,也沒點著。
足足過了有五分鐘。
也不知道陳浩在想些什麼,林夏楠也沒有再說話。
陳浩把那根沒點的煙狠狠摔在儀錶盤上,他重新掛擋,松離合,動作比剛才穩重了不少。
吉普車再次咆哮著衝上雪路。
車內的氣氛在那個急剎車之後,變得有些微妙。
後半程的路,除了風聲和發動機的轟鳴,車廂裡安靜得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陳浩沒再說話,隻是那張臉綳得緊緊的,像是誰欠了他八百塊錢。
林夏楠也沒找話頭。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荒蕪的雪原逐漸變成了城市,再到熟悉的營房。
那顆在紅光農場懸著的心,隨著距離師部越來越近,慢慢落回了實處。
傍晚時分,天邊燒起了一層暗紅色的晚霞。
大院門口,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吃完晚飯的戰士們三三兩兩地在路上溜達,廣播裡放著激昂的《打靶歸來》。
「滴——」
陳浩按了一聲喇叭。
門口的哨兵大老遠就認出了這輛吉普車,連盤查都沒盤查,利索地敬了個禮,跑步上前搬開了路障。
車子滑進大門,速度慢了下來。
林夏楠坐直了身子,手放在門把手上:「陳幹事,就在這兒停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謝謝。」
這裡離衛生隊還有一段距離,但人多眼雜。
她一個女兵,坐著機關幹部的專車回來,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太招搖。
陳浩目視前方,腳下的油門沒松,反而還要往下踩。
「咔噠。」
一聲脆響,陳浩直接鎖住了車門。
「陳浩?」林夏楠皺眉。
「坐好。」
陳浩目不斜視,一打方向盤,吉普車靈活地拐了個彎,直奔衛生隊大樓的方向而去。
此時,衛生隊樓下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女兵們端著飯盒,在那棵老槐樹下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互相編辮子,空氣裡瀰漫著肥皂水和飯菜的香味。
方瑤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四個兜軍裝,正被幾個新兵簇擁著。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臉上掛著矜持又優越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