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是夏楠!我們班班長,厲害吧?
那碗面的熱氣蒸騰著,模糊了陸錚冷硬的下頜線。
「大娘,心意我們領了。部隊有鐵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面,我們不能吃。」
「啥紀律不紀律的!」大娘急了,手裡的粗瓷碗都在抖,滾燙的湯汁濺在陸錚滿是泥污的手背上,「你們是來救命的啊!為了救俺們,你們流了血,拼了命,現在連口熱乎飯都不吃,你是想讓我們這心裡愧疚一輩子嗎?」
周圍幾個端著碗的婦女也跟著抹眼淚:「是啊首長,吃一口吧,都是家裡現成的,不值錢。」
怎麼可能不值錢?
這個年代,物資緊缺。
那厚厚的油花,那切得方方正正的臘肉,還有那些雞蛋,恐怕是全村人從牙縫裡省下來,準備留著過年或者給坐月子的媳婦補身子的。
現在,全都倒進了這口大鍋裡。
「全體都有!」陸錚猛地回頭,眼神淩厲地掃過那些盯著面桶咽口水的新兵,「背誦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一條!」
雖然餓得前胸貼後背,但連長的積威猶在。
「一切行動聽指揮!」大家條件反射般地吼道,聲音雖然有些發虛,但整齊劃一。
「第九條!」
「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吼聲在破敗的祠堂裡回蕩,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大娘愣住了,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流得更兇了。
就在這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一瘸一拐的,褲腿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左手吊在胸前,顯然也是剛受過傷。
他是上河村的村長,劉根旺。
「首長。」劉根旺走到陸錚面前,重地嘆了口氣,那聲音沉重得像山裡的石頭。
「我是這村的村長。我知道部隊紀律嚴。」劉根旺指了指身後那些依然驚魂未定的村民,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傷員,「但你看看這些鄉親。」
陸錚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剛才要是沒有你們,這祠堂裡躺著的就不是傷員,是屍體!俺們村今晚就得絕戶!」劉根旺眼圈通紅,聲音哽咽,「你們救了全村老小的命,我們就做這麼點吃的,你們要是都不吃,那是嫌棄俺們窮?還是嫌棄俺們臟?」
這話太重了。
陸錚一時間也有些語塞。
「撲通!」
劉根旺膝蓋一彎,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村長!
「根旺叔!」
村民們驚呼一片,緊接著,呼啦啦一片,祠堂裡能動彈的村民,無論男女老少,全都跪了下來。
「求解放軍同志吃一口吧!
「吃一口吧!」
哭聲,喊聲,混成一片。
那些原本還想著「野豬肉好吃嗎」、「打獵真刺激」的新兵蛋子們,此刻全都傻了眼。
周小雅手裡還抓著那個變形的手電筒,看著眼前這一幕,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她長這麼大,從來沒見過這種場面。
這就是軍人嗎?
原來穿上這身軍裝,背負的不僅僅是帥氣,更是沉甸甸的性命相托。
就連方琪,此刻也忘了嫌棄地上的臟污,獃獃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村長,心裡被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感沖得七零八落。
林夏楠站在柱子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這純粹得近乎愚拙的軍民魚水情,像一股暖流流遍全身。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錚。
陸錚彎腰,雙手有力地扶起劉根旺。
「老鄉,快起來!」
陳浩走了過來,也扶起了一個村民,沖陸錚點了點頭。
陸錚會意,轉身面向全體新兵,聲音洪亮如鍾:「全體起立!」
「唰!」
所有人強忍著酸痛,站得筆直。
「老鄉們的心意,咱們不能辜負!今晚這頓飯,算連隊借老鄉的!現在,聽我口令,把外面的人都叫進來,開飯!」
「是!」
這一聲「是」,比剛才那幾聲口號都要響亮,都要帶勁。
那大娘一聽這話,破涕為笑,手腳麻利地就把那碗冒尖的面塞到了陸錚手裡:「這就對了!這就對了!快吃,趁熱吃!」
陸錚沒有再推辭,他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
並沒有什麼細嚼慢咽,幾口下去,連湯帶面吞進肚子裡。
滾燙的食物順著食道滑下去,驅散了身體裡積攢的寒氣和疲憊。
新兵們也終於端上了碗。
沒有桌子,大家就蹲在地上,或者靠在牆根。
「真香啊……」王百順一邊往嘴裡扒拉麵條,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比俺娘做的都香。」
「那是,這可是加了豬油的。」旁邊的男兵吸溜著麵湯,眼淚掉進碗裡,混著湯一起喝了下去,「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被人感謝是這滋味。」
林夏楠捧著一碗面,剛想找個角落蹲下。
突然,一隻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姑娘……是你吧?」
林夏楠回頭,是一個滿臉淚痕的嫂子。
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孩子,那孩子臉上掛著淚珠,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
「嫂子,怎麼了?」林夏楠輕聲問。
「剛才……剛才是你給俺家那口子縫的針吧?」嫂子指著不遠處躺在門闆上的一個漢子,那漢子大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雖然臉色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
林夏楠點點頭:「是他大腿動脈破了,不過已經縫好了,隻要不感染,養幾個月就能下地。」
「撲通!」
那嫂子二話不說,直接跪在了林夏楠面前,還要把懷裡的孩子也放下來磕頭。
「哎!嫂子你幹嘛!」林夏楠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沒拿穩,趕緊把碗放在一邊,伸手去扶,「快起來!這是我應該做的!」
「姑娘,你就是俺家的恩人啊!」嫂子死死抓著林夏楠的手,那力氣大得驚人,「俺家那口子是家裡的頂樑柱,他要是沒了,俺娘倆也不活了……你是救了俺們全家的命啊!」
周圍正在吃飯的新兵們都看了過來。
周小雅,更是把頭昂得高高的,彷彿被感謝的人是她自己一樣,沖著旁邊的男兵顯擺:「看到沒?那是夏楠!我們班班長,厲害吧?」
「厲害,真厲害。」男兵們心服口服,「剛才那縫針的手法,比繡花還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