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全團上下,就你能治他們。」
陳浩的目光釘在伍小英臉上。
伍小英的目光也沒移開。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三排桌子對視著,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整個會議室三十多號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陳浩的下頜線綳得發硬,太陽穴的青筋跳了兩下。
從小到大,敢這麼當面硬頂他的人,一雙手數得過來。
這間屋子裡居然坐了倆。
會議室裡的溫度在降。
政委的茶杯舉到一半,擱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在部隊幹了二十多年政工,唯獨怕這種場面。
政委把茶杯放下,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響。
「好!」
他站了起來,雙手往下壓了壓,聲音洪亮,帶著那種久經沙場的政工幹部特有的圓潤和權威。
「陳科長講得非常好!特別是關於工作作風和組織紀律這一塊,切中要害,鞭辟入裡!」
他一邊說,一邊率先鼓起了掌。
掌聲從主席台上傳下來,前排幾個人反應快,立刻跟著拍了起來。
政委拍得格外賣力,兩隻手掌擊得啪啪響,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當當,每一條皺紋裡都寫著四個字:趕緊翻篇。
三十多個人齊刷刷地鼓著掌,搪瓷缸子被震得在桌面上微微打顫。
陳浩的視線從伍小英身上收回來,落在面前的講稿上。
他沒有再開口,而是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動作不快不慢。
面子上過去了。
但嘴角的那條線還是綳著的。
政委一看他收了勢,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趕緊接過話頭,把麥克風往自己跟前拉了拉。
「剛才陳科長把紀律要求講得很透徹了。我再補充兩句。」
動員會散了之後,各單位的參訓人員三三兩兩從會議室出來。
陳浩走在最前面,面色如常,但誰也沒敢上前去跟他搭話。
伍小英也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絲毫不懼。
正式的課程定在下午兩點,上午剩下的時間,要求大家相互交流,彼此熟悉。
幾個女軍醫都來到了732團的衛生隊,伍小英帶著大家參觀。
這裡比偵察營的衛生所大,但布局差不多。
靠牆一面藥品櫃,靠窗一張診療床,中間兩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著血壓計、聽診器和幾本登記簿。
「我們這兒條件一般。」伍小英把軍帽摘下來,「藥品種類不多,外傷處置的東西倒還齊全,畢竟是邊防團,磕了碰了是家常便飯。」
林夏楠掃了一眼藥品櫃。
常規的消炎藥、退燒藥、止痛藥分門別類碼好了,標籤貼得整齊,字跡是伍小英的風格,橫平豎直,和她本人的性格截然相反。
張紅馨站在診療床前,拉開抽屜看了看裡面的器械。
「止血鉗不錯,這個型號我們衛生隊也有。縫合包呢?」
伍小英拉開另一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套野戰縫合包,外面裹著軍綠色的帆布。
許潔湊過來翻了翻登記簿。「你們團冬訓傷病率多少?」
「去年百分之三點二。」伍小英一口報出數字,「主要是凍傷和扭傷,訓練傷佔六成。今年我給每個連都發了防凍手冊,入冬之前就開始做預防,爭取壓到百分之二以下。」
幾個女軍醫圍在一起,有的翻藥品櫃,有的看器械,有的研究登記簿上的病例記錄,討論得熱火朝天。
門忽然被推開了。
三個戰士一前兩後地擠進來。
打頭的那個二十歲出頭,個頭不高,肩膀很寬,一看就是經常扛彈藥箱的體型。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紀更小的,三個人跨過門檻的一瞬間,同時停住了。
屋裡幾個女同志,齊刷刷地擡頭看過來。
打頭那個戰士的臉先是白了一下,緊接著漲成了豬肝色。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把眼睛閉上了。
兩隻眼皮死死合攏,一絲縫都沒留。
後面兩個戰士見狀,也跟著把眼睛閉上了。
三個大小夥子排成一排,閉著眼睛站在衛生隊門口,像三尊泥菩薩。
整個屋子安靜了兩秒。
打頭的戰士閉著眼,嘴唇動了動。
「報告,三連的,來拿紅藥水和紗布。」
他的聲音綳得緊緊的,下巴微微揚著,兩隻胳膊貼在褲縫上,站姿倒是標準得沒話說。
就是眼睛閉得太用力了,眼角都皺到了一起。
屋裡鴉雀無聲。
伍小英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你們仨作什麼妖呢?」她叉著腰,瞪著面前這三尊雕塑,「閉眼睛幹嘛?夢遊啊?」
打頭的戰士咽了口唾沫,眼睛依舊緊閉。
「報告伍排長,連裡通知的,說所有人都不準看女兵。發現一個,做一百個拳卧撐!」
屋裡先是靜了一瞬。
接著哄堂大笑起來。
女軍醫們都笑得直不起腰,伍小英也沒繃住,跟著笑了起來。
那兩個年輕戰士臉都紅透了,趕緊轉身過去。
許潔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問道:「是隻有你們連通知了,還是全都通知了?」
打頭的戰士依然閉著眼,回答得一絲不苟:「報告,各單位都通知了。」
笑聲更大了。
這顯然是各連隊的幹部們在食堂事件之後緊急下達的「應急措施」。
伍小英轉回頭,看著面前這個閉著眼的戰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行。」
她轉身走到藥品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瓶紅藥水和兩卷紗布,走回來塞進打頭那個戰士手裡。
戰士閉著眼接過去,指頭摸了摸瓶身和紗布,確認拿對了,點了下頭。
「謝謝伍排長。」
伍小英盯著他們仨看了兩秒。
「算你們識相,滾吧。」
三個戰士如蒙大赦,肩膀擠著肩膀往外走,打頭的撞了一下門框,後面的踩了前面的腳後跟,磕磕絆絆地出了門。
一直到腳步聲走遠了,門關上了,屋裡的笑聲才慢慢收住。
許潔還在擦眼角的笑淚,喘著氣說:「小伍,還是你厲害,全團上下,就你能治他們。」
張紅馨點頭如搗蒜:「早上那一幕,我這輩子忘不了。」
伍小英把軍帽往腦袋上一扣,帽檐拉得正正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就該有人治治他們。男兵也好,軍官也好,做得不對,就得說。誰規定了級別高就不能被批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