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你和營長……準備什麼時候?」
「趁我還在,還有沒有什麼東西需要協調的?趕緊提。」
林夏楠想了一會兒。
「有一件事。」
「說。」
「前兩天野外偵察訓練,工兵班做簡易爆破器材演示,有個戰士被濺起的火星燙了小臂。面積不算小,好在隻是淺二度。」
她站起身,走到葯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抽屜。
「我當時用的是凡士林紗布加龍膽紫,湊合處理了。但後續換藥如果沒有專用的磺胺嘧啶銀乳膏,癒合會慢,疤痕也會大。還有精製破傷風抗毒素,也很需要。」
她回過頭。
「這兩樣東西我以前在衛生隊的時候用過,但我們這裡位置太偏了,我之前申領過,說太緊俏了,得排隊,要是你有渠道能幫忙協調一些,就再好不過了。」
陳浩點頭:「行,我回去從後勤直接調。讓小孟給你送過來,走內部渠道,快的話一周。」
「還有嗎?」
林夏楠搖頭:「沒了。謝——」
話剛到嘴邊,她自己先停住了。
陳浩笑了笑。
又是那種熟悉的笑。
嘴角一歪,下巴微揚,帶著大院子弟骨子裡那股混不吝的勁兒。
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好像天塌了也就那麼回事。
他把文件夾往腋下一夾,似乎想說什麼。
嘴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轉身走了。
……
歡送儀式從傍晚六點開始。
全營集合。
四百多號人加上家屬院來幫忙的軍嫂們,操場上密密匝匝坐了一地。
沒那麼多凳子,大部分人直接蹲著,碗擱在膝蓋上,筷子攥在手心裡。
宋衛民代表偵察營講了話,向後勤的同志表示了感謝,接著就是熱熱鬧鬧的吃飯、拉歌。
操場上的氣氛燥得冒火星子。
一個人端著碗從斜刺裡殺過來,往林夏楠對面一坐。
「小林,串個門。」程三喜說著,就伸手去夾他們桌上的肉。
周小雅氣呼呼地說:「程班長!你怎麼還串著吃呢?」
「哎呀,別那麼小氣嘛,我這不是來看看我的老搭檔嘛!」
林夏楠放下筷子,笑了一聲:「我還沒恭喜你。聽說你當班長了?」
程三喜嘿嘿一笑:「這算啥,你還得恭喜我點別的呢!」
「什麼?」
「我家屬探親批下來了。」
他壓著嗓子,但那股子興奮勁兒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冒。
「下個月,我媳婦兒帶著兒子過來。教導員真夠意思,給我批了二十天,別人最長也就十五天!」
林夏楠的眼睛彎了彎:「真的啊?那太好了。」
「可不嘛。」程三喜騰出手來掰著指頭算,「我都快兩年沒見他們娘倆了。上回見兒子,還是他兩歲生日。才那麼點大個人——」
他在膝蓋旁邊比劃了一下高度。
「話都說不完整,叫爸爸叫成『大大』。我走的那天,他站在門口,兩隻手抓著門框,咧著嘴沖我笑。」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筷子在碗裡攪了兩圈,沒夾菜。
操場那邊的拉歌聲又起了一波,一連的嗓門蓋過了三連,嗚哇嗚哇的,熱鬧得不行。
程三喜吸了口氣,擡起頭來,那點短暫的低沉已經被他咽下去了。
「到時候你幫我看看我兒子,行不?也不知道上次發燒好利索了沒。」
林夏楠說:「沒問題,等嫂子來了,我幫你仔細看看。小孩子發燒很常見,別太擔心。」
「嗯,那我就放心了。」程三喜點了點頭,笑容又掛回來了。
林夏楠問:「他們過來要多久?」
「路上差不多六天。」
「啊?這麼久?」周小雅問,「從哪兒過來?」
「成都。」
周小雅瞪大眼睛:「你老家不是河北的嘛,又在這邊服役,怎麼找了個四川媳婦?」
程三喜咧嘴一笑:「我表姐支援三線建設,在四川落了戶,她給介紹的。我探親時見了一面,當時就覺得,中!就把報告打了,我媳婦兒覺悟高,她說,嫁給邊防軍人光榮。」
周小雅從旁邊湊過來,把碗往桌上一擱,兩隻胳膊撐著桌沿,一臉八卦地看著程三喜。
「嫂子長什麼樣?好看不?」
程三喜瞪了她一眼:「廢話,我媳婦兒四川姑娘,能不好看?」
「有照片沒?」
「哎呀,到時候你們自己看,就是……就是人兇了點,你們別見怪就好。」程三喜說著,耳朵有點紅起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哎呀,看不出啊程班長,你還怕媳婦啊?」
「那能叫怕嗎?那叫尊重!」
程三喜端著碗站起身,準備回自己連隊那桌。
走了兩步,忽然又拐回來,碗擱在桌角上,一隻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傾了傾。
「說起來,小林。」他的嗓門忽然壓得很低,「你和營長……準備什麼時候?」
林夏楠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操場上密密麻麻的人頭,落在操場的另一頭。
陸錚坐在幹部那桌,正側身聽孫延平說什麼。
他一隻手端著搪瓷杯,杯沿剛碰到嘴唇,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偏過頭來。
隔著半個操場,四百多號人,嘈雜的拉歌聲和碗筷碰撞聲全糊在中間。
但他一眼就找到了她。
視線撞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搪瓷杯沒端起來,也沒放下。
就那麼看了她兩秒。
然後嘴角動了一下。
極輕,極淡。
但在這個距離上,林夏楠看得清清楚楚。
林夏楠收回目光,低頭笑了一下。
「快了。」
……
日子逐漸上了正軌。
早操、訓練、吃飯、整理內務、晚點名。
周而復始,枯燥但踏實。
這天下午,衛生班剛結束下午的戰場急救模擬訓練,林夏楠和王常松邊走邊討論著訓練計劃該如何調整。
走到營部指揮樓和通訊班之間那段路的時候,通訊班的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方琪突然沖了出來。
她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貼著紅色的火漆封條,整個人的臉綳得像一塊鐵闆。
周小雅下意識喊了一聲:「方琪!」
方琪連頭都沒偏一下。
徑直從幾人面前掠過去,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了指揮樓的台階,門被她推開又帶上,悶響了一聲。
周小雅站在原地,手裡的急救箱晃了一下。
「咋了這是?」她看著林夏楠,滿臉問號,「她剛才是不是沒聽見我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