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陸錚,我在。
她也沒有勸。
她隻是時不時地往他碗裡夾兩片紅腸,或者舀一勺熱湯。
陸錚很聽話。
她夾什麼,他就吃什麼。
吃完,繼續喝酒。
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林夏楠。
屋子裡燈光昏黃。
他的目光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又沉又燙,死死地將她罩在其中。
那眼神裡有化不開的濃烈,有失而復得的慶幸,還有一種近乎貪婪的注視。
彷彿隻要他一眨眼,眼前這個穿著棗紅色棉襖的姑娘就會像風雪一樣散去。
酒罈子見底了。
陸錚的眼神依然清亮,但眼尾已經泛起了一抹駭人的猩紅。
他身上的氣息變得極具侵略性,混雜著烈酒的辛辣和屬於男性的冷硬。
「吃飽了嗎?」陸錚突然開口。
林夏楠放下筷子:「飽了。」
陸錚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動作有些遲緩,但依然穩當。
「走。」
林夏楠跟在他身後。
推開西屋的門,林夏楠愣住了。
一股乾燥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去年她來的時候,這間屋子四面漏風,冷得像個冰窖。
而現在,靠北的那面牆被重新砌過,裡面盤了火牆。
牆皮抹得平平整整,甚至還刷了一層白灰。
不僅如此。
屋子中央多了一張新打的木桌,雖然木料粗糙,但打磨得沒有一絲毛刺。
床闆也換了新的,上面鋪著厚實的棉花褥子,被罩是乾淨的軍綠色,透著一股陽光暴曬過的皂角味。
「你……」林夏楠轉頭看向他。
「我打了水,在爐子上溫著。」陸錚沒有接她的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沒過多久,他拎了一個水桶,又拿了一個搪瓷盆進來,桶裡冒著氤氳的熱氣。
他把盆放在木架上,搭上一條幹凈的毛巾。
「洗洗,去去寒氣。」陸錚低聲說。
他的視線在林夏楠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隨後,他迅速移開目光,轉身大步走出門外,順手將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門外,風雪依舊呼嘯。
門內,火牆燒得正旺。
林夏楠脫下厚重的棗紅色燈芯絨棉襖,解開衣服。
熱水浸濕毛巾,擦過冰涼的肌膚,帶來一陣戰慄的舒適感。
她換上了一件從包裡拿出來的乾淨白襯衣。
襯衣料子薄,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挺拔的脊背。
「我洗好了。」林夏楠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錚夾著一身風雪的寒氣和濃重的酒氣走了進來。
他反手關上門,落了鎖。
屋子空間本就不大,他一進來,那股強烈的壓迫感瞬間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林夏楠坐在床沿上。
白襯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段修長白皙的脖頸。
水汽氤氳了她的眉眼,讓她清麗的五官透出幾分柔軟。
陸錚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他在極力剋制。
克制著想要將她揉進骨血裡的衝動,剋制著胸腔裡那頭即將破籠而出的野獸。
林夏楠看著他。
她看到了他眼底的猩紅,看到了他緊繃到極緻的下頜線,也看到了他那層堅硬外殼下,遍體鱗傷的靈魂。
從天之驕子到農場苦役。
從眾星捧月到千夫所指。
他替父親扛下了所有的髒水,替那些散落天涯的戰友守著最後的氣節。
他把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裡,甚至連一句抱怨都不曾有過。
林夏楠沒有說話。
她隻是微微傾身,伸出手,握住了陸錚攥緊的拳頭。
他的手很燙,粗糙的繭子硌著她的掌心。
林夏楠稍稍用力往回一拉。
陸錚順著她的力道,高大的身軀猛地往前一傾,單膝跪在了床沿邊。
林夏楠張開雙臂,環住了他寬闊堅硬的脖頸。
她將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下巴輕輕抵在他的頭頂。
這是一個絕對包容、絕對保護的姿勢。
陸錚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闆。
屋子裡死一般的安靜。
隻能聽見火牆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一秒,兩秒,三秒。
突然,陸錚伸出雙臂,死死地、不留一絲縫隙地勒住了林夏楠的腰。
他將臉深深地埋進她單薄的襯衣裡,粗重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肌膚上,燙得嚇人。
「夏楠……」
他叫她的名字。
聲音破碎、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夏楠感覺到胸口的襯衣布料被一股滾燙的液體洇濕了。
那溫度透過布料,直直地燙進了她的心臟。
林夏楠的眼眶也紅了。
她沒有說「都過去了」,也沒有說「以後會好的」。
那些輕飄飄的安慰,承載不了他所受的苦難。
她隻是收緊了雙臂,一隻手輕輕撫摸著他寬闊的脊背,順著他緊繃的肌肉紋理,一下又一下地安撫著。
「我在。」林夏楠輕聲說,語氣篤定而溫柔,「陸錚,我在。」
這句話,像是一句咒語,徹底擊潰了陸錚最後的防線。
他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壓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不甘,在這一刻,在這個他拿命去愛的女孩懷裡,化作了無聲的淚水,徹底決堤。
林夏楠靜靜地抱著他,任由他將積壓多年的情緒傾瀉。
過了一會兒,陸錚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林夏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將他拉了起來。
陸錚順著她的力道坐下,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雙手撐在膝蓋上,視線盯著地面的青磚。
林夏楠捧起他的臉,用手指擦去了他眼角的淚水。
「周虎要是看見你現在這副樣子,估計要笑掉大牙了。」林夏楠語氣輕鬆地打趣。
陸錚輕笑一聲,聲音還有些沙啞:「他敢。」
林夏楠往床鋪裡側挪了挪,拍了拍身邊的棉褥子。
陸錚順從地坐過去。
兩人挨得很近,火牆的熱氣烘烤著,他身上濃烈的燒刀子酒氣混著她發間的皂角香,在狹小的屋子裡發酵。
林夏楠主動轉移話題,把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一件一件地講給他聽。
參加演習,獲得二等功,去了偵察排……
陸錚看著她。
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和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