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轉業報告的事,我給壓下來了。你先不要急,我會去再努力一下。上面現在的風向雖然還沒完全明朗,但也有些鬆動的跡象。你是個難得的將才,把你放回地方,那是部隊的損失。」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像是長輩對晚輩的最後勸誡:「但是,陸錚,有些形式上的東西,該做還是得做。隻要你稍微表明一下態度,哪怕是……」
「首長。」
陸錚猛地擡起頭,打斷了對方的話。
他的目光清亮,直視著中年男人的眼睛,沒有絲毫躲閃。
「別說了。」陸錚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像是在這寒風中砸下的釘子,「我是不可能寫那種劃清界限的說明書的。」
中年男人一愣。
「我爸是英雄,是我的驕傲,」陸錚挺直了脊背,像是一桿寧折不彎的標槍,「不管現在的形勢怎麼變,不管別人怎麼說,他就是我爸。這是血脈,也是事實。」
「如果要我為了保住這身軍裝,為了所謂的前途,去踩著我父親的脊梁骨上位,去否認生我養我的父親……」
陸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卻極冷的笑意:「那這身軍裝,我不穿也罷。」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屋檐下的風似乎更冷了些,吹得陸錚的衣角獵獵作響。
中年男人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那個意氣風發的天之驕子,在一夜之間跌落塵埃。
多少人為了自保,為了前程,急著和陸家撇清關係,甚至不惜落井下石。
可這個年輕人,在經歷了西北的風沙,經歷了人情的冷暖後,依然把脊樑挺得這麼直。
這才是真正的軍人風骨。
「好!好小子!」
中年男人突然大笑兩聲,用力地拍了拍陸錚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這份欣賞拍進他的骨頭裡。
「有志氣!有擔當!這才像陸振邦的種!」
中年男人收斂了笑意,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就沖你這句話,我老趙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哪怕拼了我這身軍裝不要,豁出這張老臉去上面頂雷,我也要再保你一次!」
陸錚眼眶微熱,他退後一步,雙腳併攏,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謝謝政委!」
趙政委擺了擺手,看了一眼手錶:「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比起能不能回原部隊,我現在倒是更操心另一件事。」
陸錚擡起頭,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首長請講。」
「你都奔三十了。」趙政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咱們部隊裡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你這終身大事,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陸錚身形微微一頓,沒接話。
趙政委看著他這副悶葫蘆樣就來氣,眉頭一皺,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徵兵登記處,試探性地問道:「你一直拖著不找,是不是心裡還惦記著……方瑤?」
這兩個字一出,陸錚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原本鬆弛的肩膀瞬間緊繃,臉色也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首長,這種玩笑開不得。」
陸錚的聲音急促而嚴肅,甚至帶著幾分避之不及的嫌棄:「我和方瑤同志,以前是兩家大人的一廂情願,那是封建包辦思想的餘毒。現在更是毫無瓜葛,您可千萬別再把我們相提並論了,這對誰都不好。」
趙政委被他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失笑:「行行行,我知道了。你是被她那封『劃清界限聲明書』給傷著心了?」
「談不上傷心。」陸錚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空曠的操場,聲音冷淡得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大難臨頭各自飛是人之常情,我不怪她,但也絕不可能和這種人走一條路。」
他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趙政委眼裡的讚賞更濃了些。
拿得起放得下,是非分明,這才是幹大事的料。
「既然方瑤翻篇了,那……」趙政委話鋒一轉,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招待所的方向,嘴角掛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剛才那位小林同志呢?」
風似乎停了一瞬。
陸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瘦弱卻堅韌的身影。
想起她在寒風中說「我命硬」時的倔強;想起她在為了維護他,像隻小豹子一樣怒懟陳浩時的潑辣;想起剛才她拿著鋼筆,在方瑤面前寫下「革命烈士」四個字時的傲骨。
陸錚原本冷硬的面部線條,像是被春水泡過一般,一點點軟化下來。
「她……」
陸錚開了口,聲音很輕,卻鄭重得像是在宣誓:「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沒有華麗的辭藻,甚至有些笨拙。
但這連著兩個「很好」,從惜字如金的陸錚嘴裡說出來,分量重若千鈞。
「她就像這牆角的野草。」陸錚低頭看著腳邊的磚縫,「被石頭壓著,被風雪凍著,可隻要給點陽光,她就能把石頭頂開,活得比誰都熱烈。」
趙政委看著陸錚眼底那抹從未有過的光亮,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哪裡是覺得人家好,這分明是把魂兒都丟人家身上了。
「行了,我明白了。」
趙政委爽朗地大笑一聲,用力拍了拍陸錚的肩膀:「既然覺得好,那就別慫!咱們當兵的,看準了目標就得衝鋒!你放心,這個媒——我老趙做了!」
陸錚隻覺得一股熱氣順著脖頸直衝腦門,那常年被風霜浸染成古銅色的耳根,此刻竟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首長!」
陸錚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求饒,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冷麵閻王的模樣,「我喊您一聲好叔叔了,您是看著我長大的,能不能別在這兒亂點鴛鴦譜?」
趙政委挑眉:「怎麼?被我說中心事,急了?你小子要是心裡沒鬼,耳朵紅什麼?」
「我這是……」陸錚語塞,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挺拔的背脊微微塌陷了一分,目光落在腳邊那塊灰撲撲的水泥地上,聲音有些發澀,「我現在什麼情況您也知道。林夏楠同志剛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正是要展翅高飛的時候。我若是這時候湊上去,那是把人家往火坑裡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