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一年多的時間,他像變了一個人。
程三喜和張彪幾乎是前後腳回來的。
兩人的軍裝上全是泥點子,張彪左邊褲腿還撕了個口子。
「回來了?」周虎掃了他倆一眼,「咋樣?」
張彪一屁股蹲到林夏楠旁邊,先灌了半壺水,才抹著嘴說話。
他壓低嗓門,聲音卻擋不住那股子憋屈勁兒:「別提了,排長。我抽到的那組,衛生員是炮兵營三連的。」
「然後呢?」大劉湊過來。
「模擬叢林穿插。」張彪豎起一根手指,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隻蒼蠅,「我按咱們一慣的站位,卡在側翼給他開路。結果那兄弟一進樹林就找不著北,蹲那兒翻急救箱翻了快二十秒,連止血鉗都掏反了方向。」
他越說越來氣,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
「傷員倒在我正前方三米的位置,我喊了兩遍信號,他才摸過來。我說同志你快點,他說別催我手抖。我說你抖個屁……」
「行了。」周虎打斷他,「人家炮兵營的,平時在後方,訓練量跟咱們不在一個級別,你跟人比啥?」
張彪閉嘴了,但嘴角還是不服氣地往下耷拉著。
程三喜靠著沙袋坐下來,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話。
「我那組抽的是高地衝鋒。衛生員是步兵二連的,入伍三年,基本功還行。」
「但是!」
他停了一下,斟酌了措辭。
「處置傷口的時候,他習慣先看傷情再決定用什麼器材。打開箱子,挑紗布,選繃帶,每一步都要看一眼、想一下。」
大劉沒聽明白:「這有啥問題?先看再選不是正常的嗎?」
程三喜看了林夏楠一眼。
「小林不看。小林的手伸進箱子的時候,眼睛是盯著傷口的。手指頭自己知道該摸哪個位置、抽哪樣東西。從判斷傷情到抽出器材,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個差距,不是一秒兩秒的事。是整個處置節奏的問題。他每停頓一次,我和另一個戰鬥員就得多暴露一次。高地衝鋒的場景,頭頂有模擬機槍掃射,暴露時間越長,扣分越狠。」
張彪在旁邊連連點頭,接過話茬:「我那組也是這個毛病。翻箱子翻得叮噹響,跟敲鑼似的,在叢林穿插裡頭搞這麼大動靜,擱實戰早叫人摸過來了。」
他轉頭看著林夏楠,咧嘴笑了。
「要不說咱小林厲害呢?沒跟別人配合過,不知道差距到底有多大。今天一比,我服了。真的,不是一個檔次的。」
「行了,快點比完吧,比完了好回去給小林同志開慶功宴!」
彭國棟嘿嘿笑著,他已經在場地前前後後找了一圈了,確定了通訊連沒來,現在滿腦子隻剩吃了。
大劉也是一臉嚮往:「慶功宴得弄個硬菜吧?上次巡邏的時候,我看後山溪溝子裡有野鴨子……」
「你閉嘴。」周虎悶聲截斷。
打野鴨子是違紀,這話要是讓場邊的師首長聽見,明天整個排去寫檢查。
林夏楠擦了把額角的汗,笑著搖頭。
「還有一項沒比呢。」
她偏頭看了一眼場地那頭正在搭建的三防考核區域。
幾個後勤兵正往地上鋪設黃色的警戒線,標註「染毒區」的三角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最後這項三防急救,分值最重,佔總分的百分之三十。現在隻是並列,不是贏。」
彭國棟伸長脖子往那邊瞅了一眼,又縮回來,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都追平了,最後這項加把勁,反超他不就完了?」
「你說得倒輕巧。」周虎扯了根枯草叼在嘴裡,「魏連文不是泥捏的。你沒看他剛才來跟小林握手?那是服氣,不是認輸。這種人越到關鍵時刻越不好對付。」
林夏楠點了點頭。
周虎說得沒錯。
魏連文的作風和他的人一樣,沉穩、紮實、不冒進。
前五項他沒有犯過任何錯誤。
每一步都踩在規範線上,穩如磐石。
這種人不會在最後一項翻船。
要贏他,隻有一條路——在相同的規範之下,做到比他更快、更準、更細心。
……
三防考核區域設在訓練場最北端。
那片區域被單獨隔出來,黃色警戒帶拉了三圈。
「染毒區」的三角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旁邊用石灰線畫出了模擬的沾染邊界。
陳浩蹲在場地西北角,一隻手按著防化洗消槽的鐵皮邊緣,另一隻手擰了擰底部的出水閥。
「漏不漏?」他擡頭問旁邊的勤務兵。
勤務兵往槽裡倒了半桶水,水嘩啦啦灌下去,鐵皮接縫處沒滲出一滴。
「不漏!」
陳浩站起身,沒吭聲,彎腰又檢查了一遍槽底的焊縫,確認沒有毛刺,才拍了拍手上的鐵鏽灰。
他轉身走到防化服堆放區。
幾十套橡膠防護服疊放在帆布墊上,旁邊是對應數量的防毒面具和濾毒罐。
「濾毒罐全檢查過沒有?有沒有過期的?」陳浩轉頭問後勤班長。
「都檢查過了。」班長翻出檢查記錄本遞過去。
陳浩接過本子,一頁頁翻,逐條核對批號和有效期。
「這三個罐子的生產日期是69年的,換掉。」他指了指其中幾個。
班長愣了一下:「報告,這批罐子還在有效期內。」
「換。」陳浩把本子塞回他手裡,語氣沒有商量餘地,「這是全師比武,不是連隊內務檢查。橡膠密封圈老化的概率是新罐子的兩倍,萬一哪個參賽選手因為裝備問題出事,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班長不吭聲了,轉身去換罐子。
林夏楠站在二十米外的備戰區,正在做賽前的手部熱身。
反覆握拳、張開,活動指關節,讓血液充分迴流到指尖。
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場地那頭。
陳浩正在檢查鐵絲網的高度、沙坑的深度、以及煙霧罐的布設位置。
每一個點位都親自走了一遍,蹲下看了看地面有沒有尖銳的石塊和鐵釘,該清理的清理,該填平的填平。
一年多的時間,他像變了一個人。
以前的陳浩,是軍區大院裡人人都認識的「陳家二少」。
爹是處長,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點虧。
最大的樂趣是端著架子訓人。
看誰不順眼就多刁難兩句,反正沒人敢跟他炸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