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這是你父母,還有你爺爺,留給你的
對於一個沒上過學的農村姑娘來說,這根本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看來,他是真想把我按死在初審線上。」林夏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半點慌張。
陸錚轉過身,眼底滿是擔憂:「這次考試……」
「軍醫大的題?」林夏楠打斷了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陸錚。」林夏楠拍了拍懷裡的帆布包,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讓陸錚看不懂的興奮光芒,「你說,要是他出的題太難,結果全場隻有我一個人滿分,他的臉會不會腫得比豬頭還大?」
陸錚愣住了。
風吹過,女孩的髮絲飛揚。
她明明那麼瘦小,可在那一刻,陸錚竟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會。」陸錚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林夏楠莞爾一笑:「我開玩笑的,滿分不太可能,但高分,我還是很有信心的。」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我要回去看書了,畢竟……還要背你的筆記呢。」
省城的秋風,帶著一股子要把人骨頭吹透的凜冽。
這半個月,招待所後院的小操場上,每天天不亮就會出現一道瘦小的身影。
跑步、蛙跳、單杠懸垂。
林夏楠像是要把這具身體裡積攢了十八年的營養不良和體弱多病,統統順著汗水排出去。
起初跑兩圈就嗓子眼腥甜,到現在,她已經能面不紅氣不喘地跑完三公裡。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話在任何時候都是鐵律。
回到房間,她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瘋狂地吸收著陸錚找來的那些書。
那本黑色的筆記本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
裡面關於戰地急救的英文術語、槍傷的這種處理圖解,哪怕是擁有後世記憶的她,看了也不得不驚嘆。
陸錚這人,看著冷,心裡的溝壑卻深,這筆記裡的東西,沒個幾年血火洗禮,總結不出來。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了林夏楠的背誦。
「林同志,王主任請你去一趟。」
林夏楠合上書,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幽深。
終於來了。
政治部辦公室。
這一次,沒有了林建國夫婦的撒潑打滾,也沒有了錢斌記者的慷慨激昂,隻有王主任和兩名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
氣氛嚴肅,但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輕鬆。
「小林,坐。」王主任的稱呼已經從「林同志」變成了親切的「小林」,他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推到林夏楠面前,「這是縣公安局和民政局聯合調查的結果,你看看。」
林夏楠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紅頭文件,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關於確認林夏楠同志為烈士林建軍、蘇梅之女的批複》。
這一紙證明,重若千斤。
林夏楠的手指微微顫抖,前世直到死之前才得來的身份,今生,終於在十八歲這年握在了手裡。
「另外,」王主任指了指旁邊的一疊單據,臉色變得有些凝重,「關於撫恤金的問題,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惡劣。」
一旁公安同志沉聲開口:「這起案件,性質極其惡劣。嫌疑人林建國、張翠花,不僅涉嫌虐待烈士遺孤,更涉嫌巨額詐騙和貪污撫恤金。」
林夏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具體……有多少?」
「經過突擊審訊,林建國和張翠花交代,1954年,你叔叔林建國前後領取了各類撫恤金、生活補助,總額達到了一千二百元。」
這個數字一出,連坐在旁邊的王主任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狠狠地把茶杯磕在桌子上:「混賬!簡直是混賬!」
在這個豬肉才七毛錢一斤,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隻有二三十塊錢的年代,一千二百元,是一筆足以讓人眩暈的巨款。
林夏楠隻覺得耳邊嗡的一聲。
她猜到會有不少,但沒想過會這麼多。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林夏楠的聲音有些發顫,「我記得……那個存摺上隻有三百多。」
「那是他們準備給兒子準備的『小金庫』。」公安冷笑一聲,從卷宗裡掏出另一個紅色的存摺,放在桌面上,「這個,是在林建國棉鞋的夾層裡搜出來的。上面有五百四十二塊。」
「至於剩下的……」公安搖了搖頭,「這些年,他們揮霍了不少,主要用於貼補張翠花的娘家,目前也協調了當地公安局進行追討,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部分的錢,追討起來會有一些難度。」
「還有一件事。」公安看著林夏楠,眼神裡帶上了幾分憐憫,「當年你父母犧牲後,其實除了你,撫恤金的第一順位繼承人,還有你的爺爺。」
「我爺爺?」林夏楠一愣。
兩輩子了,她對爺爺這個詞都很陌生。
記憶裡,林建國隻說過爺爺死得早。
「你爺爺是在你父母犧牲後的第二年去世的。」公安解釋道,「當年部隊下發的撫恤金,有一部分是給你爺爺的贍養費。林建國利用你爺爺不識字,私刻了印章,把你爺爺那份錢也一併領了,直到老人去世,都沒見到這筆錢的影子。」
林夏楠閉上了眼睛。
原來如此。
不僅吃絕戶,連親爹的活命錢都敢貪。
林建國,張翠花,你們的心,到底是有多黑?
「目前,林建國和張翠花已經被刑事拘留,等待檢察院提起公訴。」公安將兩本存摺,還有一沓零散的大團結,推到林夏楠面前。
「這是追回的所有贓款。兩個存摺加起來八百六十九塊五毛,現金搜出來四十五塊。至於被揮霍掉的部分,法院後續會判決他們用家產抵債。」
王主任在一旁補充道:「小林,這筆錢,組織上已經特批了,手續從簡,直接歸還給你。這是你父母,還有你爺爺,留給你的。」
林夏楠看著桌上那堆紅紅綠綠的票子和兩個存摺。
這是一筆巨款。
可看著這筆錢,她隻覺得沉重。
每一分錢上,都沾著父母在朝鮮戰場的血,沾著爺爺臨終前的遺憾,也沾著她前世七十三年的苦難。
「謝謝組織,謝謝公安同志。」
林夏楠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