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由著他折騰了三個月,也該整頓整頓了。」
季紅英在被窩裡重重地點了下頭。「那就好。開春還得翻地呢,去年多種的二十畝,今年連長說要再翻一倍。打起仗來,這地就種不成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季紅英忽然很小聲地問:「林軍醫,他……還在偵察營嗎?」
林夏楠睜開眼,目光落在昏暗的天花闆上。
她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林夏楠沉默了一會兒,還是和她說了實情:「去年退伍了。」
那個戰士,八岔島上立了三等功,原本是可以留下的,但因為作風問題被記了大過,去年編製縮緊,他就上了退伍名單。
季紅英拉了拉蓋在身上的大衣,把自己裹得更嚴實了些。
她沒有追問他退伍回了哪個省,更沒有問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退了也好。」季紅英的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被東北風雪打磨過的粗糲與坦蕩,「骨頭不夠硬,扛不住邊境的風。」
林夏楠轉過頭,看著地鋪上那個隆起的輪廓。
當初那個坐著拉磚拖拉機,在風口裡顛了三十多裡地,凍得嘴唇發烏也要討個說法的失魂落魄的姑娘,死在了那個漫長的冬天。
現在的季紅英,背著半自動步槍,在零下三十度的烏蘇裡江邊巡邏。
她親手抓住了越境的蘇聯士兵。
她活出來了。
「睡吧。」林夏楠輕聲說。
季紅英「嗯」了一聲。
沒過多久,角落裡傳來她平穩均勻的呼吸聲。
……
早上六點。
林夏楠準時醒來。
她沒有吵醒其他人,輕手輕腳地穿好大衣,戴上帽子推門出去。
雪停了,天色微微發白。
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像刀片一樣刮過氣管,人瞬間清醒。
她走到前院洗漱。
陸錚正好從屋裡出來,肩膀上沾著一點還沒融化的雪星,眼底掛著熬了一夜的紅血絲。
看到林夏楠,他緊繃的唇角鬆開了些。
陸錚沒說話,拉過她的手腕,徑直把她帶到外間的木桌旁。
桌上放著幾個鋁製飯盒,蓋子還冒著熱氣。
陸錚打開蓋子,裡面是兩個白面饅頭,還有一茶缸熱騰騰的苞米面粥。
「炊事班剛送來的。」陸錚把勺子遞給她,「趁熱吃。」
林夏楠接過勺子,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你昨晚沒睡?」林夏楠問。
「眯了兩個小時。周圍重新布了防,加了明暗雙哨。」陸錚在她旁邊坐下,目光沉穩。
林夏楠咬了一口饅頭,胃裡有了暖意。
門簾掀開,賀主任和副參謀長走了進來。
兩人的臉色都比昨天輕鬆不少。
林夏楠和陸錚都站起來敬禮。
「小林同志。」賀主任走到桌前,毫不掩飾眼裡的讚賞,「你昨晚那一刀,真是乾脆利落。」
「首長過獎了。」林夏楠謙虛地說。
「這是實話。」賀主任嘆了口氣,「氣性壞疽發展極快,稍有猶豫,這人今天早上就是一具屍體。你的臨場決斷,很多幹了十年的外科大夫都比不上。」
副參謀長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陸錚和林夏楠。
「人保住了,接下來的審查就有了底氣。」副參謀長壓低聲音,「這幾天,所有人都要釘死在這裡,切記不能走漏一點風聲。」
陸錚立正:「明白。」
732團的政委也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
「剛剛接到報告,對岸淩晨開始增加了巡邏頻次。今天從三點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撥人,江面上的探照燈一直沒停過。」
陸錚眼神一沉:「他們在找人。」
「大年三十晚上失蹤,今天初三……估計,已經在他們那兒找遍了,實在沒找到,才想到可能來我們這裡了。」副參謀長沉吟著,「他所屬的邊防團肯定瞞不住了,少了一個人,他們不敢不報。」
「所以我們更要按兵不動,隻要我們不露風聲,對面摸不清狀況,就不敢輕舉妄動。」陸錚說。
副參謀長看著他:「布防的事,就要辛苦你了,小陸。」
「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說完話,大家都開始吃早飯。
副參謀長的目光在林夏楠和陸錚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兩個人坐在那裡,並沒有什麼親昵的動作,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很少。
可他倆之間那種氣場,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弦。
林夏楠剛拿起筷子,陸錚就把鹹菜碟子推了過去,而陸錚放下勺子,林夏楠就把溫熱的茶缸遞給了他。
整個過程沒說一句話。
副參謀長哈出一口白氣,對732團的政委笑:「這小兩口,般配得很啊。」
政委也笑:「首長,這話我早誇過了。在他們營部的時候,我就說過,全天下的好事兒都讓陸營長佔了。上陣有人救,回家有人疼。」
屋裡的氣氛活絡起來。
幾個軍官跟著笑出聲,連夜熬出來的緊張感消散了大半。
副參謀長說:「之前趙政委總是得意,說你倆是他做的媒,今天一見,我才知道,不怪他得意,真是成就了一段佳話啊!這種般配,不光是長相,還有那股子精氣神。」
陸錚聽著領導們的調侃,也沒窘迫,隻是微微側過頭,看了林夏楠一眼,那雙熬紅的眼睛裡盛著淺淺的光。
林夏楠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也極輕地往上牽了一下。
副參謀長正色道:「這次的事,必須給你們記功,平時工作上有什麼困難,儘管來跟我說。」
陸錚沉吟了一下:「確實有個情況,需要向首長彙報一下。」
「行,那你忙完了來找我。」
吃完早飯,副參謀長帶著人出去了。
陸錚走到林夏楠身後,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
「累嗎?」
林夏楠仰頭看他,發現他嘴角依舊帶著笑意,忍不住打趣道:「還笑呢?剛才領導誇我們般配,你心裡是不是美壞了?」
陸錚挑了下眉:「實至名歸,有什麼好美的。」
林夏楠輕笑一聲,站起身,攏了攏頭髮。
「你是要跟首長彙報齊朝生的事嗎?」
陸錚點點頭:「由著他折騰了三個月,也該整頓整頓了。」
……
三天時間很快過去。
院子外圍的明暗雙哨每兩小時輪換一次,連一隻多餘的飛鳥都進不來。
賀主任站在木闆床前,微微彎腰,視線緊盯著米沙的左小腿。
林夏楠戴著無菌手套,用止血鉗夾起最後一塊敷在創口表面的凡士林紗布,動作極輕地揭開。
沒有惡臭。
沒有灰黃色的膿液。
沒有皮下氣泡的撚發感。
原本深可見骨的創面周圍,腫脹已經開始消退。
肌肉組織呈現出鮮活的鮮紅色,邊緣處甚至長出了極其細微的肉芽顆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