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一等功臣,能換她爸平安落地了。」
陳浩從帳篷區的方向跑過來。
他的軍裝領口照舊解了兩顆扣子,袖子卷到肘彎,但整個人的狀態和前幾天判若兩人。
臉上的焦灼是明晃晃的,眼底有明顯的青黑,一看就是沒怎麼睡。
他在林夏楠面前站定。
沒有開口。
眼神卻把所有的問題全問了。
林夏楠放下筷子,站起來。
「保住了。」
陳浩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術後七十二小時的高危期已經過了,南京軍總專家做的手術,確認血管吻合口通暢,沒有血栓,沒有感染,腿保住了。」林夏楠看著他,頓了一拍,「但後面還有很長的路。骨折癒合、肌肉康復、神經恢復,最少半年到一年。而且那條腿的功能不可能完全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具體到什麼程度,得看後期康復訓練。」
陳浩一動不動地站著,聽完了每一個字。
他看了一眼陸錚,什麼都沒說,隻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夏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篷群之間,才重新坐下來。
饅頭已經涼了半截,她掰下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
「他變了很多。」林夏楠說。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但陸錚聽懂了。
他也在看陳浩消失的方向。
「嗯。戰場會改變一個人。」陸錚說,「有些人,不上戰場,你永遠不知道他骨子裡是什麼樣的。
……
回到宿舍帳篷的時候,帳篷裡的溫度已經降下來了不少。
海風從帆布接縫處灌進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潮濕涼意,和白天那股悶得人喘不上氣的熱浪完全是兩碼事。
張紅馨盤腿坐在行軍床上,手裡捧著個搪瓷缸子在喝水,看見林夏楠掀簾子進來,眼睛一亮。
「你回來啦!」
「是啊。」林夏楠把醫療箱擱在床腳,整個人往行軍床上一坐,帆布立刻塌下去一塊,金屬框架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你怎麼沒去吃飯?」
「竈上送來的,吃過了。」張紅馨拍了拍身旁的空飯盒,盒蓋扣著,裡頭還留著點米粒和菜渣的痕迹。
她把搪瓷缸子擱到一旁,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剛聽魏連文說了,方瑤腿保住了?」
「保住了。」
張紅馨長長地嘆了口氣,整個人往後一躺,後腦勺磕在行軍床的鐵管上,也不在意。
「她這個人吧,哎。」
她盯著帳篷頂看了一會兒,嘴巴動了兩下,像是想找個合適的詞,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平時再怎麼樣,當時說她要截肢的時候,我心裡還真挺難受的。」
張紅馨的聲音低下去了一點。
「她還不到二十五,以後要是少了半截腿,那日子……」
她沒把後面的話說完,搖了搖頭。
「還好,保住了。」
林夏楠「嗯」了一聲,彎腰解鞋帶。
張紅馨忽然壓低了聲音。
她整個人從床上挪過來,坐到了林夏楠那張行軍床的邊沿上,兩個人擠在一塊,帆布被壓得往中間凹了一大塊。
「我跟你說個事。」
林夏楠擡眼看她。
張紅馨的聲音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的:「我剛才路過那邊帳篷的時候,聽見副參謀長跟這邊的衛生處長說話。」
「嗯。」
「說是要給方瑤報一等功。」
林夏楠的手停了一下。
林夏楠點頭:「捨身救戰友,應該的。」
張紅馨撇了撇嘴:「這回咱們反正肯定都有嘉獎,有幾個三等功名額,不過趙老師說了,要給你報二等功。」
林夏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趙老師偏袒我。」
「偏袒什麼呀!」張紅馨說,「要不是你,方瑤就得截肢,她一等功,我覺得你也該一等功。」
林夏楠搖了搖頭:「我隻是做了我的本職工作,但她……她是真的把命豁出去了。」
四米的距離,PMN的殺傷半徑,她不可能不知道後果。
但她還是衝上去了。
那麼短的時間,人來不及思考,隻能是下意識的反應。
張紅馨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兩下。
「這下好了。」她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被帳篷外的海風聲蓋過去,「一等功臣,能換她爸平安落地了。」
林夏楠躺了下來,沒說話。
在這個年代,一個人的命運從來不完全握在自己手裡。
方瑤想把它握回來,用的是最笨、也最狠的辦法。
用命換。
……
最後一天的交接工作比前幾天鬆快了不少。
帳篷裡的留觀傷員全是輕傷,隔天就能跟著後續批次撤離。
藥品清點、器械歸箱、消耗物資登記造冊,趙巍拿著本子一項一項核對,林夏楠和張紅馨配合著收整。
所有用過的止血鉗、持針器、組織剪,全部清洗消毒,按編號裝回器械包。
碘伏瓶子剩了七個,紗布卷還有半箱,青黴素用掉了一百六十多支,趙巍在消耗報表上籤了字,交給接替的基地衛生員。
中午,炊事班多開了兩道菜。
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油放得比平時多一倍。
一盤燉海魚,個頭不小,燉得湯汁濃白。
算是個簡單的歡送會。
基地的幾個幹部都過來了,沒有講話台,沒有話筒,就站在炊事帳篷的帆布棚子底下,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副參謀長做代表也回了話。
說完,大家端起搪瓷缸子,裡頭裝的是白開水,碰了一下,算是以水代酒。
吃飯的時候,氣氛輕鬆了不少。
張紅馨邊吃邊跟林夏楠說:「我們回去,在北京轉機,說是要住一晚。我打算到時候請個假,找個澡堂好好洗洗,你一起去不?咱倆相互搓搓。我看他們男的,都下海洗澡,搞得我也想下去洗了,太難受了!幸好要走了!」
林夏楠笑著說:「我和陸錚回去看看他父親。」
張紅馨點點頭:「哦,見公爹啊。行,那我自己去了,哎,我可得好好泡一泡,泡到皮都皺了再出來!」
晚飯過後,所有人都在收拾行裝。
帳篷裡早早熄了燈。
海風從帆布縫隙裡灌進來,鹹濕的,悶悶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擦不掉的膜。
林夏楠躺在行軍床上,閉著眼。
旁邊張紅馨翻了個身,行軍床的鐵管吱嘎響了兩聲,然後歸於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