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他想見見你。
車開出營區大門,很快,路面就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
吉普車顛了一下。
林夏楠的手臂順著慣性往旁邊滑了一截,還沒來得及扶住車門,旁邊的手已經握了上來。
林夏楠側過頭看著他,車廂裡忽明忽暗,陸錚也看著她,眼角眉梢俱是溫柔的笑意。
「累不累?」林夏楠問。
「不累。」
前座縮著脖子的李大國忍了兩秒,到底沒忍住,往後瞥了一眼。
「那咋不累呢?嫂子你不知道,營長光火車就坐了四天,來回就是八天!」
「眼睛放前面。」
李大國的腦袋刷地轉了回去,兩隻手擺在方向盤上,規規矩矩,比剛才端正了整整一個量級。
「去哪兒了?」林夏楠問。
車輪壓進一個坑窪,車廂猛地抖了一下。
陸錚的手收緊,把林夏楠穩住了:「去江西看了我爸。」
林夏楠緊張地問:「是怎麼了嗎?身體不舒服?」
「高血壓引發的輕症冠心病,心肌供血不足。」他頓了一下,「背上還有幾處彈片,老傷了,當年沒能取乾淨。這幾年體力活做多了,壓迫神經,有時候疼。」
林夏楠聽得很認真,眉頭悄悄皺起來。
陸錚安撫地捏了捏她的手:「已經轉到南昌的醫院了,醫生說沒有大礙,靜養為主。控制血壓,按時吃藥,飲食清淡,我看著他穩定了之後才走的。」
「那也得有人照顧呀。」林夏楠還是很不放心。
「首長很關心,已經安排了警衛員過去了,出院後他會去北京,放心,沒事的。」
林夏楠這才點了點頭。
陸錚湊了過來,聲音壓低了一度。
「我跟他說了我們的事。」
林夏楠的心跳快了半拍,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前面正在開車的李大國。
李大國前座的肩膀立刻往方向盤那邊縮了縮。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正氣凜然。
「嫂子你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耳背。你跟營長說你們的,進了我左耳——」
「李大國。」
「哎!」
陸錚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開你的車。」
「是!」
林夏楠唇角往上翹了一點,側過頭看陸錚。
月光從車窗斜斜打進來,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
「那他……他說什麼了。」
陸錚直直地看著她。
「他說,你是個好姑娘。讓我好好對你。」
前座的李大國雙手扶著方向盤,眼皮子一動不動地盯著路面,後脖頸上的肌肉綳得比弦還緊。
林夏楠抿了抿嘴,眼睛垂了下去。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陸錚接著說:「等他去了北京,安頓下來,我帶你去看他,他想見見你。」
林夏楠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大清楚,但嘴角那一點弧度,陸錚還是看見了。
「好。」她低著頭說。
車輪壓過一段相對平整的路面,顛簸暫歇。
兩人的手依然緊緊牽在一起。
「選拔還有幾小時?」陸錚問。
林夏楠低頭看了眼表。
「還有不到八小時了。」她說,「早上四點最後一輪撤場,天亮清點。」
陸錚沒有立刻開口,目光停在那隻表上,多看了兩秒。
林夏楠察覺到,擡起頭。
兩人對視了一下。
「一直戴著?」
林夏楠嘴角彎了一下,沒吭聲。
「八小時,」陸錚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最難熬的時候,生理心理都到極限了。」
「嗯。」林夏楠說,「前兩天有應激勁兒撐著,第三天夜裡,人開始鬆懈。這個窗口,藍軍最容易得手,真正扛得住的,也是這時候露出來的。」
她頓了一下。
「周小雅和方琪都在裡頭,還有秦志強、趙猛他們,我這批同年兵來了不少。」
「我知道。」陸錚說,「名冊看了。」
停了一拍,他補了一句:「都是好苗子。」
林夏楠沒接話,側過臉看向車窗外。
白樺樹在黑暗裡一根根閃過,月光把樹榦切成碎片,扔到後頭去了。
她當然知道他們是好苗子。
但好苗子能不能扛過最後這八個小時,不是她說了算的。
……
帳篷裡的煤油燈把幾張臉照得發黃。
周虎蹲在地圖前,食指點著二號高地南側那條溝谷,扭頭問張彪:「這段今晚沒安排人蹲?」
「第一輪進去過,後來發現地形不合適,夜裡視野太差,換到北坡了。」張彪俯身看地圖,「但今晚最後這一輪,我覺得還是得再走一趟——」
彭國棟舉手:「我來,上回就是從這兒漏了兩個,今晚補回來。」
「不是,你今天跑了三趟了,腿還行?」孫延平瞥他一眼。
「行!」
「我怎麼覺得你有點過於積極了呢?」
程三喜低頭翻著淘汰記錄,手指沿著名單慢慢劃。
「今晚是最後一扇窗口。再篩一輪,我估摸著能留下一百三十幾個,已經很不錯了。」
「那就少淘汰點嘛……」彭國棟說。
「少淘汰?」周虎眼刀飛過去,「後面出了事你負責?」
彭國棟撇了撇嘴,不吭聲了。
帳篷外頭傳來腳步聲。
不算稀奇,帳篷裡出出進進一晚上沒斷過。
簾子撩開,林夏楠先走了進來。
周虎擡頭,掃了她一眼:「這麼快就回來了?今晚夜班飯送這麼早?」
林夏楠沒接話,往旁邊讓了半步。
帳篷簾子再次被人從外面撩開。
陸錚低頭走進帳篷,在燈光下直起身子。
帳篷裡,彷彿被誰按下了暫停的按鈕,大家都瞪大眼睛看向了門口。
雖然宋衛民到崗之後,大家已經知道了營長就是陸錚。
但「知道」,和「看到」,是兩回事。
陸錚站在帳篷中央,環顧了一圈,眼神落在每一張臉上,停了兩秒。
嘴角微微上揚:「都在。」
帳篷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孫延平第一個回過神來。
他猛地站直,手臂切上帽檐,腳跟一併,嘩地一聲脆響。
「營長同志!向您報到!」
這一聲像砸破了什麼。
張彪直接從地上蹦起來,凳子腿刮著土地,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已經顧不上了。
右手刀切帽檐,兩腳併攏,立正:「報告!」
程三喜跟著站起來。
手有些發抖,一直壓著什麼,才總算把姿勢站得規整:「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