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覺得活下來和贏得戰爭哪個更重要?
那男兵叫侯三,外號「猴子」,是這批新兵裡跑得最快、身手最靈活的。
他點點頭,把槍往身後一甩,像隻靈貓一樣鑽出了亂石堆。
張大夯縮著脖子,牙齒還在打架,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嚇的。
秦志強不停地看錶,秒針每走一格,他眉頭就鎖緊一分。
「別看了。」林夏楠閉著眼,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長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心慌隻會消耗熱量。」
「不是,猴子去了快二十分鐘了。」秦志強壓低聲音,語氣焦躁,「就算爬,也該爬回來了。該不會……」
話音未落,亂石堆外側的枯草叢忽然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腳步聲,隻有枯草被壓斷的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誰!」秦志強端起槍口。
「噓——是我!」
一隻手從草叢裡伸出來,緊接著,侯三那張慘白如紙的臉露了出來。
他渾身是泥,作訓服被荊棘掛了好幾個口子,眼神裡透著一股子還沒散去的驚恐。
他沒敢站起來,而是像條蜥蜴一樣,貼著地皮滑進了亂石堆的凹陷處。
「怎麼樣?」秦志強一把拽住他,「對上暗號了嗎?連部怎麼說?」
侯三喘得像個破風箱,一把推開秦志強的水壺,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對個屁!那就是個閻王殿!」
周圍幾個新兵瞬間圍了上來。
「怎麼回事?你慢點說。」林夏楠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侯三那雙還沾著草屑的軍靴上。
侯三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我按地圖摸到了坐標點。那是一片小樹林,中間有棵老歪脖子樹,那是約定好的接頭點。」
「我剛想過去,就看見樹底下有一串腳印。」侯三比劃了一下,「很新,而且是軍靴底,花紋跟咱們的不一樣!」
秦志強倒吸一口涼氣。
「我當時就留了個心眼,沒敢動,趴在三十米開外的灌木叢裡死盯著。」侯三眼裡的恐懼更甚,「就在這時候,第四組的那個通訊員,叫李什麼來著,傻乎乎地跑過去了,嘴裡還喊著口令『天王蓋地虎』……」
「然後呢?」張大夯急得直撓頭。
「然後?」侯三苦笑一聲,「他剛靠近那棵樹,樹頂上突然就跳下來一個人!真的是跳下來的!一點聲音都沒有,直接騎在他脖子上!」
「咱這是演習,不能真殺人吧?」李桂梅嚇得捂住了嘴。
「沒殺人,但比殺人還嚇人。」侯三哆嗦了一下,「那偵察兵手裡拿個沾了石灰粉的木棍,往那小子脖子上一抹,然後扯掉了他的臂章。緊接著,草叢裡又鑽出來兩個,把第五組剛露頭的那個也給按住了。前後不到十秒鐘,兩個組的通訊員,全沒了!」
「全軍覆沒?」秦志強臉色煞白。
「這下糟糕了,通訊組暴露了。」林夏楠臉色也沉了下來。
大家都面面相覷,顯然都被嚇到了。
「那……那咱們更得藏好了。」張大夯縮著脖子,把腦袋往衣領裡埋了埋,聲音發虛,「反正連長說了,隻要堅持48小時就算合格。咱們就在這鬼地方趴著,誰也別動,我就不信他們能把地皮翻過來找虱子。」
幾個膽小的男兵跟著點頭,眼神閃爍。
「對啊,咱們隻要不出去送死,熬過去就是勝利。」
恐懼是會傳染的。
一時間,這種「苟且偷生」的氛圍在狹窄的避風港裡蔓延開來。
「不行。」
清冷的女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眾人的竊竊私語。
林夏楠擡起頭,目光如炬:「我們得去支援通訊組。」
「啥?」張大夯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林夏楠,「林副組長,你沒發燒吧?咱們躲都來不及,你還要往槍口上撞?」
秦志強也皺起了眉,一臉的不解:「林同志,你剛剛不還說,前24個小時,我們的任務主要是『苟』嗎?現在出去,不就等於自投羅網?」
「此一時,彼一時。」
林夏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
她身形並不魁梧,但在這一刻,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鎮定,竟讓周圍幾個大老爺們兒覺得有些壓迫感。
「剛才我們苟,是因為敵暗我明,我們需要避其鋒芒。但現在,局勢變了。」
「一旦電台被端,指揮系統就會徹底癱瘓。到時候,剩下的這我們就是一群沒頭蒼蠅,隻能任人宰割。如果電台沒了,我們就肯定贏不了。」
「贏?」張大夯嗤笑一聲,「我的姑奶奶,能活著出去就不錯了,你還想著贏?隻要咱們這組人能剩下一半,那成績也夠看了吧?」
「是啊,這就是個考核……」旁邊有人附和。
林夏楠猛地轉過頭,目光淩厲地盯著張大夯,那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棱,刺得張大夯下意識地閉了嘴。
「在戰場上,活下來確實是本事。但如果是以犧牲戰友、放棄任務為代價的苟活,那就是逃兵。」
「你覺得活下來和贏得戰爭哪個更重要?」
這句話問得極重。
空氣凝固了。
秦志強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如果這是真的戰爭,」林夏楠指著遠處的密林,「我們的任務是穿插迂迴,配合大部隊進攻。現在我們的眼睛快被戳瞎了,我們卻躲在這裡慶幸自己還沒死。等到電台被毀,敵人包圍圈一縮,我們就是那甕裡的鱉,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
秦志強被林夏楠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隻覺得頭皮發麻。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林同志,道理我都懂。可現在,通訊組那幾個人要麼『死』了,要麼跑散了,咱們連電台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林子這麼大,上哪兒找去?說不定已經被毀了!」
「是啊,這不就是大海撈針嗎?」張大夯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插嘴,「別到時候羊肉沒吃著,惹一身騷。」
林夏楠沒理會張大夯,她沉默了片刻,擡起頭說:「我相信方琪,電台一定還在。」
秦志強皺眉:「你憑什麼這麼肯定?方琪那丫頭平時嬌滴滴的,連個背包都嫌沉,真遇上偵察排那幫狼,她能護住幾十斤重的鐵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