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林同志,你……念過書嗎?
處理完這一切,林夏楠背著簡單的行囊,再次回到了省城。
今年的徵兵工作已經開始了。
徵兵點設在市人民武裝部的大院裡。
紅旗獵獵,大喇叭裡放著激昂的《打靶歸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旱煙味、雪花膏味和年輕人身上特有的躁動氣息。
林夏楠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擠滿了人。
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有的穿著家裡改小的舊軍裝,有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一個個臉蛋凍得通紅,眼睛裡卻閃著光。
林夏楠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略過了排著長龍的步兵、通信兵報名點,徑直走向了最角落、人也最少的那個位置。
那裡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大字:衛生隊。
桌子後面坐著兩個女兵。
其中一個人正低著頭整理表格,一身合體的軍裝,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她坐姿端正,神情專註,偶爾擡頭回答諮詢,臉上掛著矜持而標準的微笑。
正是方瑤。
作為衛生隊的標兵,又是提乾的預備苗子,這種露臉又顯擺地位的活兒,自然少不了她。
「下一個。」方瑤頭也沒擡,手中的鋼筆在墨水瓶裡蘸了蘸。
一隻手伸了過來,將戶口本和介紹信輕輕放在桌面上。
那隻手雖然有些粗糙,指節處還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但手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
方瑤順著這隻手往上看,視線在觸及到來人面孔的那一瞬間,嘴角的職業微笑猛地僵住了。
林夏楠。
半個月不見,這鄉下丫頭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淡定,讓方瑤心裡莫名生出一股煩躁。
「姓名。」方瑤重新拿起筆,沒擡頭,聲音冷淡公事公辦。
「林夏楠。」
這三個字一出,旁邊那個正在整理表格的女兵猛地擡起頭,一臉驚訝地看著林夏楠,眼神裡滿是好奇和探究。
周圍原本嘈雜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了幾秒。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了過來。
「就是她啊?那個把親叔叔送進局子的狠人?」
「噓,小點聲,人家那是烈士遺孤,那是大義滅親。」
「這姑娘看著瘦,骨頭硬著呢。」
「硬有什麼用?這是招衛生兵,要考文化的,她一個鄉下長大的,能認識幾個字?」
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林夏楠身上。
有好奇,有敬佩,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方瑤坐在桌後,聽著周圍的議論,臉色變了又變。
她放下手中的鋼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下巴微微擡起,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審查姿態。
「原來是林夏楠同志。」方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裡卻滿是輕蔑,「久仰大名。」
「方瑤同志,又見面了。」
林夏楠神色淡淡,既不惱也不怯,彷彿沒聽出對方話裡的諷刺。
方瑤被她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刺了一下。
在她看來,一個剛從農村泥坑裡爬出來的丫頭,到了這種正規場合,面對她這種穿著軍裝的「幹部」,應該是局促的、卑微的。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挺直了腰桿,用一種平視的目光看著自己。
「林同志,雖然你是烈士子女,組織上有優待政策。」方瑤慢條斯理地整理著桌上的文件,語氣雖輕,卻字字帶刺,「但衛生隊畢竟是技術崗,跟別的連隊不一樣。」
她停下動作,目光銳利地盯著林夏楠,終於問出了那句憋在心裡的話:
「衛生兵是要考試的,而且考得很嚴。林同志,你……念過書嗎?」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一片死寂。
這年頭,農村教育資源匱乏,大部分姑娘能讀完小學就算不錯了,文盲更是大把。
林夏楠的身世大家都清楚,被虐待了十八年,飯都吃不飽,哪來的錢讀書?
這也是方瑤最大的底氣。
她篤定,林夏楠就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文盲。
就算有人撐腰報了名,到時候卷子發下來,連題目都讀不懂,那才叫丟人現眼。
林夏楠看著方瑤那張寫滿優越感的臉,心裡隻覺得好笑。
兩輩子加起來,她讀過的書比方瑤吃過的米都多。
「方瑤同志是在擔心我的文化水平?」林夏楠反問。
「我是為了你好。」方瑤嘆了口氣,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這次初審的題目難度很大。如果你連字都認不全,到時候交了白卷,不僅你自己難堪,連帶著給你作保的人……面子上也過不去,你說是不是?」
她特意把「作保」兩個字咬得很重,眼神裡帶著一絲惡毒的快意。
周圍的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面對這鋪天蓋地的質疑,林夏楠沒有辯解。
她隻是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報名表。」
方瑤一愣:「什麼?」
「我說,給我報名表。」林夏楠的聲音平靜有力,不容置疑。
方瑤皺了皺眉,心裡冷笑一聲:不見棺材不落淚。
她從抽手抽出一張空白的《入伍申請表》,往桌上一拍,連筆都沒遞過去,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行,既然你非要報,那就填吧。醜話說在前頭,填錯了字,或者塗改了,這表可就廢了。」
這張表密密麻麻全是格子,需要填寫籍貫、家庭成分、社會關係、個人簡歷等等,對於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天書。
林夏楠看都沒看她一眼,從自己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支鋼筆。
她擰開筆帽,左手壓紙,右手執筆。
筆尖觸紙,沙沙作響。
方瑤原本還抱著看戲的心態,等著看林夏楠抓耳撓腮、錯字連篇的笑話。
可看著看著,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冷笑一點點凝固,最後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林夏楠寫字的速度很快,沒有任何停頓。
更可怕的是她的字。
不是那種歪歪扭扭的「爬蟲體」,也不是初學者那種拘謹的楷書。
她的字跡蒼勁有力,筆鋒淩厲,轉折處帶著一股子鐵畫銀鉤的殺伐氣。
這字……怎麼看著這麼眼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