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舟第三次收到稿費時，是六十塊錢，是工人半個多月的工資，而寫這篇故事也不過是用去了他一晚上的時間而已。他仍然是那個在倉庫打掃衛生的後勤人員，仍然是旁人眼中山裡來的，目不識丁的窮小子。

　　倒是朱經理有些奇怪，他拿著最新一期的故事會：「謝舟，你看看上頭這個故事，怎麼和你上次給我講的一模一樣？」

　　上面作者名字叫做望明月，一看就是筆名。

　　謝舟淡淡笑了下：「都是民間傳說，別人聽過也正常。」

　　朱經理還替他遺憾：「哎，你就是吃虧在認識的字不多，要不然也去寫故事，說不定也能當個作家呢！」

　　說完這句話自己又笑了，謝舟都沒有上過學，怎麼可能當作家呢？

　　已經到了下班時間，謝舟拿起一個布包就朝外走去，朱經理喊住他：「哎，我媳婦今天帶孩子回娘家了，等我一起去食堂吃飯。」

　　他以前沒發現，和謝舟偶爾吃過一次飯才發現，食堂打飯的大姨也是個看臉的，但凡是和謝舟一起，同樣的飯票，盛的肉都比人家多……

　　謝舟頭也沒回：「我去上課了，不在食堂吃飯。」

　　「啊？上課？」朱經理傻住了：「你上什麼課？」

　　但謝舟已經不見了影子。

　　去夜校的路上，謝舟是坐公交車，但放學後就沒有公交車了，得步行回家，好在他一個男人不怕走夜路，半個小時的路程也不算太遠。

　　課程大部分都是初中知識，但對於謝舟來說還是有些難度的，他學得認真，也不恥下問，放學時有句話不太理解，就去了辦公室問老師。

　　回去的時候耽誤了些時間，從夜校離開時，幾乎沒什麼學生了。

　　謝舟也不在意，剛走沒兩步，卻聽到有人在他背後喊：「哎，同志，你這段時間怎麼沒去新華書店？」

　　一個脆生生的女聲，是新華書店賣書，那日和他搭話的姑娘。

　　謝舟態度不算冷漠但疏離：「我買了一本。」

　　田翠翠咬了咬唇：「怪不得呢，我說好久沒見你了。」

　　已經很晚了，謝舟朝她點點頭：「再見。」

　　「哎，等會呀。」田翠翠抿了下唇：「我自行車壞了，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麼晚了，我一個人害怕。」

　　謝舟看向她推著的自行車，發現果然掉了鏈子，沒多說什麼，在地上找了一個樹枝，很快就修好了：「應該可以了，你試一下。」

　　田翠翠卻看向他的指尖，明明是男人，卻蔥白細長，現在上面沾了些黑色的機油，看起來像是美玉染上了世俗，令人覺著遺憾。

　　「同學？」謝舟擰了擰眉毛，耐著性子又重複一遍：「車子應該修好了，你還是儘快回家，一個女孩子太晚了在外面不安全。」

　　田翠翠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道謝：「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也在這裡上夜校嗎？在哪個班，要不明天我請你吃飯……」

　　她語速很快，一臉期待盯著謝舟。

　　「不用了。」謝舟朝她淡淡笑了下，也不在意指尖上的污泥，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田翠翠卻還在原處傻站著，她已經見過謝舟好幾次了，卻還是第一次見他笑呢！真好看，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男人，比電影畫面裡面的男主角都帥……

　　一輛汽車從她身邊緩緩經過，車燈很亮，這才把田翠翠驚醒，她騎上自行車，心裏面想著明天一定要知道這位男同志的名字，而且他好像沒自行車，可以和她騎一輛……

　　田翠翠騎著自行車，越想越害羞，臉都紅了些。

　　陳嬌嬌坐在車裡，透過後視鏡面無表情看向那個嬌俏的女孩，那種表情，她一輩子也做不出來。

　　一旁的司機摸了摸鼻子：「陳總，謝舟好像都是走路回家，要不要順路帶他一程？」

　　不怪他這麼問，身為老闆司機，那是十分有眼色的，他心裡可清楚著呢，老闆雖然和謝舟現在不在一起了，可以後的事情可說不準……

　　陳嬌嬌冷著臉：「他喜歡走路，就讓他走。」

　　司機哦了一聲，方向盤打了一個圈，然後送陳嬌嬌回家，聰明的沒問，今天特意拐彎來夜校這邊，是為了什麼。

　　但第二天，李助理黑著臉給謝舟送了一輛自行車過來，他這會看謝舟又不順眼了：「你摳門的是不是有些過分了，掙那麼多錢，連個兩百塊錢的自行車都不捨得買？」

　　謝舟莫名其妙：「李助理，你這是？」

　　李助理啪一下把自行車放他面前：「少說廢話，這是我以前不騎的舊車子，放家裡也礙事，給你騎吧。」

　　謝舟看著面前這輛嶄新的自行車，欲言又止。

　　李助理哼了一聲，直接放下自行車就走，順便恨恨說了一句：「你要是敢不要，以後就別當我是朋友？」

　　謝舟啞然：「我們是朋友嗎？」

　　他一直以為李助理很討厭自己，也許連同事都不想和自己當。

　　李助理一張臉黑了個徹底，一邊走一邊破防：「誰要和你當朋友，別自作多情了，我李剛還能缺朋友，呵呵，可笑！」

　　謝舟看著自行車失笑了，他指尖在自行車上滑過，看到了嶄新的牌子，上面寫著鳳凰兩個字，突然想到了那時候他在港城，陪著陳嬌嬌在港城買東西。

　　港城的自行車很多，他無意說了一句：「我們村子隻有一輛自行車，是村長騎的鳳凰牌，那個時候我還想過，以後一定要買一輛藍色的鳳凰牌自行車。」

　　當時陳嬌嬌還笑罵了他一句：「沒出息，現在天天有車可以開，要自行車做什麼？」

　　可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輛藍色的鳳凰自行車。

　　京北的秋天很短，不過一場雨，天氣就很快一天涼過一天。

　　陳嬌嬌拿下的那塊地不知什麼原因，竟突然停工了，整個陳家也低調許多，眾人紛紛猜測原因，偏巧這個時候，陳嬌嬌人去了港城，並不在京北。

　　一時之間外面風言風語傳得紛紛揚揚，說是陳家的海外生意賠了錢，資金斷裂，怕是要破產了。

　　謝舟找到蘇今樂的時候，蘇今樂也不清楚什麼情況：「我隻知道那塊地確實停工了，至於其他服裝方面……」

　　她皺起眉頭：「港城那邊好像也沒有追加新款。」

　　一個正在發展的服裝廠，應該是每季都有新款推出的，可現在工地停工，新款停滯，難道真的像外面傳言的那樣，陳家要破產了？

　　從軍區大院回來後，謝舟從床最下面翻出一個存摺，上面一共有三萬塊錢，是他的全部積蓄。

　　還有一套房子一輛自行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