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心裡有你
張振邦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
他擡起手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臉,那雙手上全是青筋和老年斑,骨節粗大,像老樹虯結的根。
他又抹了一把,抹不幹凈。
眼淚太多了,攢了一輩子,好像在這一刻全湧了出來。
安母走過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行了,別哭了。孩子們都看著呢。」
她的聲音有點哽,但安母笑著。
張振邦擡起頭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說出一句。
「青山他娘,我……」
後面的話被哽咽吞沒了。
安青山站起來扶著張振邦的肩。
「爸,您什麼都不用說了。您就在家待著,哪兒也不去。」
張振邦看著他,眼淚又湧上來,他使勁忍著,忍著,忍到最後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安母遞過一條毛巾,張振邦接過去捂在眼睛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孩子。
安紅英在旁邊哭得稀裡嘩啦的,一面哭一面笑著說道。
「爸一輩子沒見哭過,今天倒和我們一樣也掉眼淚了。」
安母沖閨女使眼色。
「你少說兩句。」
安紅英抹著眼淚閉了嘴,嘴角還是彎的。
辰辰從地上爬起來,湊到張振邦面前,歪著腦袋看他。
「爺爺,您怎麼哭了?」
張振邦把毛巾拿下來瞪他,「爺爺怎麼就不能哭了,你爸媽你姑姑姑父孝順我,我感動的!」
一家人重新坐下吃飯。
菜已經涼了,安母要端去熱,張振邦說道。
「不用熱,涼了也能吃!」
他夾了一筷子涼拌黃瓜,脆生生的。
張振邦此刻的心情也是一樣。
安青山端起酒杯敬了張振邦一杯,張振邦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看了看滿桌的菜,又看了看滿屋子的人,嘴角彎起來。
「吃飯,都吃飯。」
那天晚上張振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安母躺在他旁邊,也沒睡著。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安母忽然開口了。
「老張,你今天嚇著我了。」
張振邦沒說話。
安母側過身看著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老了,不中用了,我們就會嫌棄你?」
張振邦嘆了口氣。
「我是不想拖累你們,你現在也上年紀了,我不想讓你往後幾年都照顧我這個老頭子。」
安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她握了幾十年了,從年輕時候握到現在,從光滑握到粗糙,從溫熱握到微涼。
「你在這個家,是因為你是這個家的人,孩子們喊你爺爺,青山他們喊你爸,是因為他們心裡有你。
老張,我也是。」
張振邦的手動了一下,反握住安母的手。
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張振邦每天早起在院子裡走一圈,安母陪著他。
走到棗樹下站一會兒,安母就在旁邊擇菜或者剝豆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張振邦的腿一天比一天好。
理療師每周來三次,給他做康復訓練。從扶著拐杖在院子裡走一圈到不用拐杖扶著牆在屋裡走幾步,再到能在院子裡獨立走完一圈,一點一點進步。
安母扶著他走,走累了就在棗樹下坐一會兒,太陽好的時候,安母搬兩把椅子,兩個人坐在棗樹下曬太陽。
安母納鞋底,張振邦閉著眼睛聽收音機裡的京劇,咿咿呀呀的,風一吹棗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康康每周從學校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給張振邦把脈。
「爺爺,這副葯再吃兩周,兩周以後我換方子。」
張振邦接過去看了看。
「又換?上周不是剛換過?」
「脈象變了,方子也得跟著變。」
張振邦相信孫子。
秦老也來過幾回,跟張振邦下棋聊天。
兩個老頭誰也不讓誰,一盤棋能下一個下午。
秦老嫌張振邦走棋慢,張振邦嫌秦老話多。
安母在旁邊納鞋底看他們拌嘴,笑著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