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母這一忙活，就忙活出了年夜飯的架勢。

　　廚房裡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竈台上的火苗舔著鍋底，熱氣騰騰的油煙順著窗戶縫往外鑽。

　　安母系著藍布圍裙，顛勺翻鍋的動作利落得很。

　　完全看不出是個六十多歲的人。

　　「娘，我來吧。」

　　林素素在旁邊想搭把手。

　　「去去去，你坐著。」安母頭也不回，手裡鍋鏟翻飛。

　　「你陪紅英說話去。」

　　林素素笑著退出來，知道婆婆這是高興壞了。

　　安紅英坐在堂屋裡，被幾個孩子圍著問東問西。

　　男孩子們正趴在桌上翻小人書。

　　女孩子們湊在一塊聊天

　　安安在旁邊給她們講青銅簋的故事，講的繪聲繪色，把二丫聽得一愣一愣的。

　　「真的三塊錢買的？」

　　「真的。」

　　「那個爺爺真的說值上千塊？」

　　「不止，梁爺爺說這是國寶，無價之寶。」

　　「哇……」

　　二丫看向安安的眼神，已經跟看神仙差不多了。

　　安母從廚房探出頭來。

　　「素素，你去喊秦老他們一聲，就說今晚過來吃飯。還有，讓全全康康跑趟腿，去買隻烤鴨回來。京都烤鴨，得讓紅英他們嘗嘗。」

　　林素素應了一聲，從兜裡掏出十塊錢，沖院子裡喊。

　　「全全！康康！」

　　兩個小子跑過來。

　　「去，跑趟腿，買隻烤鴨回來。」

　　林素素把錢遞過去。

　　「認得路不？」

　　「認得！」

　　全全接過錢。

　　「前頭大街拐角那家，對吧？我跟媽去買過菜。」

　　「對，就是那家。買整隻的，讓他們片好，荷葉餅多要一份。」

　　林素素叮囑道。

　　「路上慢點，別跑太快，別把錢丟了。」

　　「知道了！」

　　全全把錢往兜裡一塞，拉著康康就往外跑。

　　康康跑了兩步，忽然回頭。

　　「媽，要不要喊秦爺爺他們？」

　　林素素一愣，隨即笑了。

　　「行，你就說家裡來親戚了，請秦爺爺秦奶奶過來熱鬧熱鬧。」

　　康康點點頭，跟著全全跑出了院子。

　　杏花衚衕的傍晚，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著炊煙，空氣裡飄著蔥花熗鍋的香味。

　　全全和康康跑在前面，腳步聲在青石闆上敲出清脆的迴響。

　　「你跑那麼快乾嘛？」

　　康康喘著氣問。

　　「買烤鴨啊！」

　　全全頭也不回。

　　「我跟你說，那家烤鴨可好吃了，我上次跟媽去買菜，聞著味兒就走不動道了。媽給我買了個鴨架子，啃了一下午。」

　　康康笑起來。

　　「那你今天能吃一整隻了。」

　　「一整隻又不是我一個人的！」

　　全全回頭瞪他一眼。

　　「姑姑他們來了，還有秦爺爺秦奶奶，那麼多人呢，能分到兩塊就不錯了。」

　　康康想想也是，腳步加快了些。

　　烤鴨店在前頭大街拐角，門面不大，但排著隊。

　　全全和康康老老實實排在後面，踮著腳往前張望。

　　玻璃窗裡掛著十幾隻油光鋥亮的烤鴨。

　　師傅正拿著一把長刀，飛快地片著鴨肉，刀起刀落，薄薄的鴨肉片落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

　　「真香啊。」

　　全全吸了吸鼻子。

　　排了十來分鐘，終於輪到他們。

　　全全把十塊錢遞過去，學著大人的口氣。

　　「師傅，來一隻烤鴨，片好，荷葉餅多要一份。」

　　師傅看了他一眼，笑道。

　　「小子，你家大人呢？」

　　「在家等著呢。」

　　全全挺了挺胸。

　　「我替我媽跑腿。」

　　師傅點點頭，手腳麻利的包好一隻烤鴨，又拿了一疊荷葉餅，一起遞過來。

　　「拿好，別掉了。找您三塊五。」

　　全全接過東西，小心翼翼捧著，跟康康一起往回走。

　　這回不敢跑了，怕把烤鴨顛散了。

　　回到院子的時候，秦老和秦奶奶已經來了。

　　秦奶奶正拉著安紅英的手說話，看見全全康康進來，笑著招呼。

　　「喲，跑腿的小夥計回來了？」

　　全全把烤鴨送到廚房，安母接過去，打開看了看，滿意的點點頭。

　　「好，片得不錯。素素，把盤子拿來。」

　　廚房裡更熱鬧了。

　　安母掌勺，林素素打下手。

　　安紅英想幫忙被林素素按在凳子上不許動，急得直嚷嚷。

　　「我就懷個孕，又不是殘廢了！」

　　「那也得老實坐著。」

　　林素素母頭也不回。

　　「我當年懷孩子的時候，咱娘也是這麼管我的。」

　　安紅英哭笑不得，隻好老老實實坐著，看著娘和弟媳婦忙活。

　　堂屋裡，男人們已經開始喝上了。

　　張振邦拿出從秦老家搬來的藥酒，先給秦老倒了一杯，又給厲見明和安青山各倒了一杯。

　　厲見明雙手捧著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姐夫別光喝酒，吃菜。」

　　安青山把一碟花生米推過去。

　　厲見明點點頭，夾了一顆花生米，嚼了嚼，又喝了一口酒。

　　這回適應了些，沒咧嘴。

　　秦老端著酒杯，笑眯眯地看著厲見明。

　　「見明啊，聽說你們飯店生意不錯？」

　　「還、還行。」

　　厲見明搓搓手。

　　「就是小本生意，糊口。」

　　「謙虛了。」

　　張振邦接話。

　　「我聽紅英說過，你們那飯店，在縣城也算數得著的。紅英手藝好，你們兩口子都實在，老主顧多。」

　　厲見明被誇得不好意思，憨憨笑了笑，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安青山陪了一杯，臉上已經有點泛紅了。

　　「青山，你少喝點。」

　　林素素從廚房探出頭來，叮囑了一句。

　　秦老自己泡的藥酒勁兒大著呢！

　　「知道知道。」

　　安青山擺擺手，又端起酒杯。

　　「姐夫，來，咱倆再走一個。」

　　厲見明趕緊舉杯，倆人又幹了一杯。

　　廚房裡，安母把最後一道菜盛出來，紅燒肉、糖醋鯉魚、蒜蓉青菜，再加上那隻油亮亮的烤鴨，擺滿了一大桌子。

　　「開飯了開飯了！」

　　安母端著最後一道湯出來，招呼大家入座。

　　堂屋的八仙桌被拉開，加了兩個圓凳才坐下這麼多人。

　　張振邦坐了主位，秦老在旁邊，秦奶奶挨著秦老。

　　安母讓安紅英坐自己旁邊，厲見明挨著安紅英。

　　安青山和林素素坐在對面，方便照顧孩子。

　　孩子們另開了一桌，在旁邊的方桌上，辰辰已經迫不及待的舉起了筷子。

　　「等等等等！」

　　安母喊住他。

　　「人還沒齊呢，不許動筷子。」

　　辰辰訕訕放下筷子，眼睛卻一直盯著那盤烤鴨。

　　秦老笑了。

　　「小辰辰饞了，來來來，咱們趕緊開席。素素，你來個開場白？」

　　林素素笑著擺手。

　　「我可不會說，讓我張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