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這頓飯，從頭到尾都浸在一股說不出的尷尬裡。

　　趁著大家還沒離桌，顧悅放下筷子，轉頭對顧華勝說。

　　「爸爸，等下能不能直接送我們回去？外婆她身子有點不舒服。」

　　「啊？」

　　顧華勝猛地擡起頭，視線立刻落到外婆身上，滿臉焦急。

　　「媽，您哪兒不舒服啊？要不要現在就去醫院看看？」

　　外婆連忙擺擺手。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回家躺會兒就好。」

　　顧華勝還想再說些挽留的話，畢竟大過年的，剛鬧了這麼一場，就這麼讓他們走了，總覺得過意不去。

　　可話還沒出口，一旁的顧奶奶先開了腔。

　　「華勝，聽你嶽母的，送他們回去吧。老人自己的身子，心裡最有數，別硬留了。」

　　溫蓉坐在對面，手裡捏著筷子，沒怎麼說話，卻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顧奶奶那話裡的客氣，顧華勝對蘇家老兩口的小心翼翼，還有顧悅那副不遠不近的樣子，她知道，這家人，怕是沒怎麼瞧得上自己。

　　但她臉上沒露半分不快，反而輕輕抿了口湯。

　　反正她要的也不是這些人的待見，有顧華勝在，就夠了。

　　顧華勝聽母親這麼說，沒再堅持，隻好點頭應下。

　　「行，那我這就送他們回去。」

　　他趕緊招呼保姆。

　　「錢媽，快把給曉悅準備的那些年貨、點心都裝起來，讓她帶回去。」

　　又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拿出個早就包好的紅包，走到顧悅面前遞過去。

　　「曉悅，拿著，爸爸過年給的壓歲錢。」

　　顧悅瞅了眼那紅包，下意識想擺手。

　　「爸，不用了。」

　　旁邊的外婆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顧悅會意，接了過來，小聲說了句。

　　「謝謝爸爸。」

　　正這時，溫蓉也從隨身的包裡拿出個紅包，笑著遞向顧悅。

　　「曉悅，阿姨也給你準備了一個，拿著。」

　　她連忙往後縮了縮手，搖頭道。

　　「阿姨，這個我真不能要。」

　　溫蓉臉上的笑意不變，帶著點打趣的意味。

　　「怎麼你爸爸的能收，我的就不能收？咱們以後總歸是一家人，多份紅包多份喜氣，不好嗎？」

　　話是這麼說，但顧悅清楚，什麼該收、什麼不該收。

　　她擡眼看向溫蓉。

　　』「阿姨，您的心意我領了，但現在咱們畢竟還不是一家人，這紅包我真不能收。」

　　聽了這話，溫蓉舉著紅包的手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

　　她原本以為，這姑娘雖說比顧悠懂事些，但年紀輕，性子估計也軟和，沒什麼心眼，沒想到回話這麼乾脆利落。

　　她也不再勉強，臉上依舊掛著笑，心裡明白：有些事急不來，尤其是感情，得慢慢處。

　　便順勢收回手，隨口說了句。

　　「那行，不勉強你。以後有空了，常來找阿姨玩啊。」

　　這邊正說著，保姆已經把該帶的東西都收拾妥當，裝了滿滿兩大袋，拎著搬到了車上。

　　顧悅先扶著外公外婆上了車，又轉身把那些東西搬到副駕駛座放好，自己則繞到後座，挨著兩位老人坐下。

　　臨開車前，顧華勝特意走到溫蓉身邊，低聲交代。

　　「我送完曉悅他們就回來，等我回來再送你回家。」

　　溫蓉溫和地笑著，語氣體貼。

　　「路上開慢點，別急，我在這兒等你回來。」

　　顧華勝點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

　　發動車子前，他透過後視鏡往門口望了一眼，溫蓉還站在那兒，身影在門框裡顯得有些單薄。

　　一路上車裡都靜悄悄的，誰也沒多說話。

　　到了蘇家樓下，顧華勝麻溜地下車，把東西搬出來，跟著顧悅他們上了樓。

　　外婆看他拎著東西滿頭汗，知道他家還有人等著，沒多留。

　　「路上辛苦了，快回去吧。」

　　顧華勝應著「好」，腳卻沒動。

　　他瞅著曉悅轉身要進房間的背影，終究還是叫住她。

　　「曉悅，你出來一下，爸跟你說幾句話。」

　　顧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沙發上坐著的外公外婆。

　　她大概猜到顧華勝要說啥，沒猶豫，跟著他下了樓。

　　樓下風有點涼，顧華勝搓了搓手，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曉悅，你今天……是不是不高興？」

　　「嗯，有點。」

　　顧悅應得乾脆，沒繞彎子。

　　顧華勝看了她一眼，喉結動了動，又問。

　　「是因為……爸爸帶女朋友回來？」

　　說這話時，他多少有點不自在。

　　顧悅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怕說錯話惹自己不快。

　　「不是因為這個。我知道你這麼多年沒再婚，以前是念著我媽，這份情分我記著。所以你真要再婚，找個人搭伴過日子，我不反對。」

　　「那是為啥？」

　　顧華勝追問，語氣裡透著困惑。

　　顧悅擡眼看向他。

　　「今天是大年三十啊，全家團聚的日子。本來這時候，外公外婆就容易想起我媽，心裡不好受。又是你特意叫我們去顧家過年的，結果你偏偏選今天帶那個阿姨回去，他們看著她，能不難受嗎？」

　　顧華勝這才像被什麼東西猛敲了一下，-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沉默了幾秒，他又擡頭看向顧悅，聲音裡帶著點猶豫。

　　「那你……到底反不反對爸爸跟她在一起？」

　　顧悅卻沒直接回答，反倒擡眼反問。

　　「我反對，你就會跟她分嗎？」

　　顧華勝被問得一怔，隨即低下頭，這問題他還真琢磨過。

　　跟溫蓉相處的這些日子，確實覺得舒心。

　　她生活上照顧得細緻，從不亂提要求，凡事總替他著想。

　　「其實……分也不是不行。」

　　他說得有些遲疑，聲音不高。

　　「啊？」

　　這下輪到顧悅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她可不想做這個惡人，忙擺手。

　　「你分不分我不管，我也管不著。隻是以後別在外公外婆面前提這些事，免得他們心煩。」

　　「行吧。」

　　顧華勝嘆了口氣，擡頭看了眼樓上亮著的窗戶。

　　他跟溫蓉的事，確實急不得，家裡人明顯還沒準備好接受，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看著顧悅，語氣放軟了些。

　　「好了，爸爸知道錯了，今天這事是我考慮不周。你回去也幫爸爸跟外公外婆說句好話，啊？」

　　「知道了，快回去吧，人家還等著呢。」

　　顧悅催了一句。

　　她站在樓下，看著顧華勝的車緩緩駛出，才輕輕籲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