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華勝聽完猛地擡起頭，眼神發直地盯著李奶奶。

　　李奶奶瞧著他這副模樣，恍惚間竟和葉曉悅重疊起來，到嘴邊的責備又咽了回去。

　　「還有，文秀，不是我說你。」

　　李奶奶轉頭看向丁文秀。

　　「你上次不是要了曉悅哥哥的聯繫方式？怎麼不先聯繫他？」

　　丁文秀這才反應過來，光顧著被顧華勝的事攪得心煩意亂，早把這茬拋到腦後了。

　　從安平回來後，她先安頓好涵涵上學，再去找的顧華勝。

　　他一聽女兒找到了，急得立馬要趕來，結果就鬧成現在這樣。

　　「你倆都多大的人了，辦事這麼毛毛躁躁。」

　　李奶奶嘆著氣數落。

　　顧文勝在這件事上慌了神，隻能眼巴巴地望著李奶奶求助。

　　「您給提提意見，我們一定聽。」

　　「說到底，曉悅還是個孩子，從小跟哥哥相依為命，你們突然這麼說，讓她咋接受？」

　　李奶奶瞥了他一眼，見顧文勝低頭認真聽著，才接著說。

　　「你們得先找她哥哥談談。我之前聽曉悅說，她暑假是住在舅舅家的，想來她跟那邊關係應該也很近。當務之急是弄清楚曉悅到底是不是葉家的孩子，可不是你倆在這說長得像，就能讓她信的。」

　　三人紛紛點頭。

　　丁文秀主動開口。

　　「我現在就給曉悅哥哥打電話，看他能不能回來一趟。」

　　「辛苦你了，文秀。」

　　顧文勝忙不疊道謝。

　　丁文秀翻了個白眼.

　　「哼，我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蘇韻。」

　　一直沒吭聲的紀寧突然湊過來，撓著後腦勺插話。

　　「要我說，她舅舅那邊也得來個人吧？畢竟她哥才二十齣頭，論做主還得看長輩。」

　　丁文秀面露難色。

　　「我隻有葉曉峰的聯繫方式，她舅舅那邊我不清楚。」

　　李奶奶抿著嘴猶豫片刻。

　　「我倒是有她小舅舅的地址，但是……」

　　「有啥問題嗎？」

　　顧華勝往前探著身子問。

　　「前陣子她小舅媽鬧到家裡來了！聽說曉悅在我這兒做工，非讓孩子跟我們開口幫忙挪挪工作。曉悅脾氣倔，當場就懟回去了。」

　　「還有這種親戚？！」

　　紀寧撇著嘴直搖頭。

　　「可不是！那個小舅媽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還想讓曉悅周末免費給她家孩子補課呢！」

　　「那現在咋整？」

　　丁文秀急得直搓手。

　　顧華勝低頭轉了兩圈，突然擡頭看向紀寧，壓低聲音說。

　　「紀寧，你拿上阿姨給的地址跑一趟。就扮成曉悅的老師，說要核對家庭信息。他們一看是麻煩事兒肯定躲，你機靈著點兒應付。」

　　紀寧畢竟是當警察的人，挑眉一笑。

　　「放心，幹我們這行的最會跟人打交道。」

　　說完抓起桌上的紙條就往門口走。

　　「我去去就回。」

　　「拿到地址後，能打電話就打電話，不行就發電報。天還沒黑，電報局這會兒還開著。」

　　顧華勝追了一句。

　　「知道了。」

　　紀寧揮了揮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客廳裡。

　　李奶奶等紀寧走後，往顧華勝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問。

　　「我喊你華勝，可以嗎？」

　　顧華勝見她突然坐近，下意識往旁側了側身子，忙不疊點頭。

　　「阿姨您隨意。」

　　「既然這樣，我也不繞彎子了。」

　　李奶奶頓了頓，看了看顧華勝的臉色。

　　「要是曉悅真是你閨女，為啥她剛出生就出現在安平？那地兒離省城百八十裡地呢，哪個當爹媽的能狠下心把孩子扔在醫院？」

　　顧華勝眼神一暗，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

　　說到這，丁文秀火氣「騰」地竄上了腦門，看著顧華勝冷笑。

　　「他當然不好意思講！」

　　顧華勝喉頭動了動，頭垂得更低。

　　李奶奶掃了眼兩人劍拔弩張的架勢，不急不惱地說。

　　「那文秀，你來說。」

　　李奶奶讓丁文秀說說情況，她卻不知從哪說起。

　　「剛才數落人時挺能說，咋說正事就卡殼了？」

　　李奶奶催了句。

　　丁文秀抿了抿嘴。

　　「我剛到單位時，蘇韻姐已經和顧華勝結婚了。她人熱心，一直帶著我熟悉工作。」

　　李奶奶認真聽著，顧華勝也跟著回憶。

　　丁文秀往沙發後靠了靠繼續說。

　　「那時候全國局勢緊張，顧華勝因為入伍成了軍人，這才躲過了不少風波。可他爸媽就沒這麼幸運了，被人舉報藏四舊後，隻能被迫下鄉。蘇韻這邊更是忙得腳不沾地，她既要操心自己的娘家，又得惦記著即將下鄉的公婆。」

　　李奶奶轉頭看向她，竹扇頓在半空。

　　「蘇韻娘家沒受牽連吧？」

　　「好在蘇韻爸媽是大學老師，警覺性高，早早做了準備，雖然被辭退了工作，但沒攤上大的麻煩。」

　　她突然轉頭盯著顧華勝，眼神裡淬著冰。

　　「顧華勝爸媽被分到了省裡最窮的南湖縣下屬鎮子。更糟的是，下鄉前顧華勝他媽媽摔斷了腿，生活根本沒法自理。」

　　顧華勝猛地擡頭，眼裡閃過痛楚。

　　「我、我不知道這事。」

　　丁文秀打斷他。

　　「你當然不知道！蘇韻姐揣著三個月的身孕，瞞著所有人往知青報名表上按紅手印！就為了跟著你爸媽去那窮鄉僻壤！」

　　顧華勝盯著自己發抖的雙手。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

　　丁文秀別過臉去，聲音悶在嗓子眼裡。

　　「她怕你抗命，怕連累你被部隊處分！」

　　她突然哽住話頭，李奶奶嘆了口氣，竹扇輕輕拍了拍她手背。

　　「人家爸媽是大學教授，自己又是部裡的骨幹。要不是你倆結婚，蘇韻姐哪用遭這些罪？」

　　丁文秀喘著粗氣瞪著顧華勝，繼續說。

　　「到了洪陽村，村裡人本就好吃懶做，看他們是來改造的，沒一個給好臉色。蘇韻姐長得清秀，反成了麻煩，好幾回地痞流氓半夜砸門，都是她帶著幾個知青姐妹抄起農具拚命，才把人打跑。那些日子她們晚上根本不敢合眼，抱著鋤頭縮在炕頭熬天亮。」

　　這些顧華勝一概不知。

　　李奶奶聽得眼眶發熱，輕聲問。

　　「後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