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噗！」

　　「噗噗噗噗！」

　　「嗤……噗……嗤……」

　　「嗤嗤嗤嗤……唔唔……」

　　沙窩子裡，孟老頭足足蹲了一個時辰，稀裡嘩啦的聲音就沒斷過。

　　最後，他捂著絞痛的肚子，面色慘白地扶著沙坡爬上來，嘴裡虛弱地念叨著，終於總結出了一條血淚教訓。

　　死了的海鮮，絕對不能吃。

　　要老命了！

　　不遠處，孟三海也足足哭了一個時辰，眼淚流幹了，嗓子哭啞了，癱坐在沙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大海。

　　一個竄稀到虛脫，一個傷心到虛脫。

　　孟老頭喘著粗氣，挪到孟三海身邊，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三海啊，事已至此，是爹對不住你！不過，爹可以向你保證，以後你和美娟的窩窩頭，可以漲回兩個。小蘭的窩窩頭，也漲回一個。」

　　孟三海緩緩轉過頭，眼眶通紅，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爹。

　　女兒被賣了一百兩銀子，換來的，就是一家人每天多一個窩窩頭。

　　他的心，涼得徹徹底底，對孟老頭也徹底灰心！

　　見兒子不為所動，孟老頭又加了碼：「我還可以保證，二河絕對不會再打小蘭的主意。以後，小蘭也不用再下地幹活了。」

　　孟三海依舊沒有吭聲。

　　他已經打定了主意，這一次，無論老頭子說什麼花言巧語，他都不會再信，更不會原諒。

　　孟老頭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也來了火氣：「你……你想氣死爹嗎？你想不孝嗎？爹養你這麼大，給你娶妻生女，你居然為了一個賠……為了清梅，就不顧咱們父子之間的情分了？」

　　「爹，不顧父子情分的是你！」

　　「我為了這個家，當牛做馬，最後換來了什麼？換來我的女兒，被你賣了給人做妾！」

　　他冷笑起來，笑著笑著再一次眼淚汪汪。

　　「哼，從今往後，我也學大哥，和你斷親！我從此以後，和你們孟家，一拍兩散！」

　　孟三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

　　孟老頭心裡咯噔一下，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老三要是走了，誰去下死力氣幹活？

　　誰來供著二河一家子讀書？

　　老二要是不能出人頭地，自己這一輩子的指望，豈不都成了笑話？

　　不行，絕對不能讓老三走，不能重蹈老大那個白眼狼的覆轍！

　　孟老頭眼珠子一轉，心一橫，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了孟三海面前。

　　「三海，是爹錯了！爹跪下給你道歉！」

　　孟三海驚得一下子從地上彈了起來，錯愕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老父親。

　　孟老頭一把鼻涕一把淚：「爹也後悔啊！我以為……我以為是給清梅找了個好歸宿，你會滿心歡喜，哪知道弄巧成拙……」

　　「爹給你認錯了。你放心，以後，咱們孟家一定會想辦法彌補清梅的！」

　　「爹，你這是幹啥！天底下哪有爹給兒子下跪的道理！你趕緊起來！」

　　孟三海徹底慌了，手足無措地要去扶他。

　　孟老頭就是不起來：「爹給你認錯了，你若是不原諒爹，爹就不起來了！」

　　孟三海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急道：「爹，你這到底是幹什麼啊！」

　　「這個家不能沒有你！爹知道錯了。你若是還跟爹置氣，爹……爹就跪死在這裡！」

　　孟三海看著撒潑打滾的老父親，心裡又是氣又是急，最後那點決絕，終究還是被這驚世駭俗的一跪給磨沒了。

　　他自己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裡帶著哭腔：「爹，你起來吧，我不和你斷親了！」

　　孟老頭一聽這話，眼裡飛快地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嘴上卻依舊是悔恨的腔調：「兒子，是爹對不住你，以後爹一定會加倍的彌補你，彌補清梅的。」

　　「你先起來吧，這個事，回家再說。」孟三海扶著他，聲音裡滿是疲憊。

　　「三海，還是你孝順，總算沒有讓爹失望！不像那個白眼狼……」

　　孟老頭順勢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嘴裡還不忘踩一腳孟大山。

　　孟三海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站著，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就在這時，一個扛著木叉子的漢子，從兩人身邊經過。

　　孟老頭好奇地望了過去。

　　隻見那漢子走到不遠處的沙窩子邊上，眼睛在沙地裡掃了掃，忽然停下腳步，雙手握緊木叉，猛地朝下一刺！

　　「嗤！」

　　木叉死死釘進沙地裡，叉齒間，一條一兩尺長的灰褐色小蛇被叉住了七寸，三角形的蛇頭昂起，尾巴極短，正瘋狂地扭動掙紮。

　　漢子嘿嘿一笑，手腕一用力，將那蛇身死死按在地上。

　　片刻之後，那條小蛇便不動彈了。

　　孟老頭好奇地湊了過去：「你這是幹啥呢？好端端的把蛇弄死了。」

　　那漢子嗤笑一聲：「老頭，你懂個啥。這個叫短尾蝮，也叫白眉蝮，有劇毒！這玩意兒可值錢了，活的能賣五兩，死的也能賣二兩。老子怕死，不敢抓活的，賣條死的，也比被它啃一口強！」

　　孟老頭一臉的不敢置信：「就……就這麼一條小蛇，值二兩銀子？」

　　「那可不！」

　　漢子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蛇。

　　「這玩意兒是泡藥酒的上好材料。哼，累死累活地趕海，哪有抓蛇來錢快！」

　　說完，漢子喜滋滋地用草繩拴了蛇，提溜著離開了。

　　一條死蛇，二兩銀子？

　　孟老頭兩眼冒光。

　　他正發著呆，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的沙地裡，又有一條蛇在緩緩蠕動。

　　那蛇跟剛才漢子抓的極為相似，隻是背上多了兩行圓形的斑紋，尾巴同樣粗短，但少了兩道白紋。

　　發財的機會就在眼前！

　　孟老頭也顧不上肚子疼了，在旁邊找了根趁手的木棒，躡手躡腳地靠過去，學著剛才那漢子的模樣，看準時機，用盡全身力氣，一棒子狠狠砸在了蛇頭上！

　　「啪！」

　　那蛇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哈哈哈！」

　　孟老頭狂喜地大笑起來。

　　「二兩銀子，就這麼到手了？」

　　他激動地回頭沖著孟三海喊：「快看，三海！那邊還有好幾隻！」

　　孟三海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根本不想動彈。

　　孟老頭撿起蛇，跑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道：「三海，你想想，一條蛇二兩銀子，五十條就是一百兩！若是……若是咱們抓夠五十條蛇，沒準就能把清梅贖回來了！」

　　贖回清梅！

　　孟三海一下子有了精神，猛地擡起頭，死死盯住孟老頭手裡的死蛇，又看了看遠處沙地裡隱約蠕動的身影。

　　他二話不說，從地上一躍而起，也在旁邊撿了一根粗壯的木棒，朝著蛇沖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