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老宅！

　　院子裡，孟老太一巴掌拍在門闆上，震得門闆嗡嗡作響，揚起一陣塵土。

　　「大山，他當真這麼說？」孟老太聲音尖利，一張老臉頓時垮了下來。

　　孟二河耷拉著臉，滿是委屈：「娘，千真萬確。爹親口讓他回孟家，這可是天大的台階，他非但不同意……他竟然讓我和爹滾。」

　　孟老頭蹲了下來，臉上浮現一抹怒意，咬牙切齒道：「不錯，這個逆子，就是讓我滾！我上趕著讓他回來，他竟然跟我甩臉子！」

　　「豈有此理！」

　　孟老太氣得渾身發抖。

　　「這個白眼狼！我當初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混蛋！天底下哪有兒子讓老子滾的道理！」

　　孟老頭垂頭喪氣，嘆氣道：「我看這個逆子是鐵了心不回來了。既然他不願意，咱們也別去自找沒趣了。」

　　「那怎麼行！」

　　孟老太立刻反駁。

　　「二河說得對，要供文才讀書，老大家那份力少不了！」孟老太認同孟二河的觀點。

　　「還不是你！」

　　孟老頭指著孟老太，怒聲道：「當初跟二河兩個，上趕著把老大一家攆出去！」

　　孟老太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訕訕地笑了笑：「你又不是沒瞧見，老大當時傷成那個樣子，眼看就沒幾天活頭了。誰能料到他又好了？我要是知道他能恢復如初，打死我也不會攆他走啊。」

　　孟二河也趕緊為自己辯解：「爹，文才是個孝順孩子，要是知道他大伯為了他的路費受了重傷，他哪還有心思趕考？我這也是迫不得已，才跟娘出了個主意。」

　　孟二河和孟老太分明是捨不得銀子，為孟大山醫治，但此刻誰都絕口不提，找個理由搪塞。

　　一直沒說話的盧梅花眼珠子一轉，湊到孟老太跟前，低聲道：「娘，大伯那人耳根子軟，要不……您親自出馬？」

　　「我親自出馬？」孟老太愣了一下。

　　「是啊，娘。」

　　盧梅花眸子裡閃過一絲算計。

　　「您想啊，咱們家要是出了個秀才，那得多光耀門楣？您走在孟家村，臉上得多有光彩。」

　　孟老太眼睛一亮。

　　這話正說到孟老太的心坎裡。

　　她臉上的怒氣消散不少，但眉頭皺了起來，盤算道：「以前老大是最聽我的話，我讓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讓他抓狗，他不敢攆雞……隻是……」

　　孟二河見狀，立刻添了一把火：「對啊娘！大哥最聽您的話了，隻要您出馬，一定能把他勸回來！」

　　孟老太沉吟片刻：「那我……就去試試？」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孟三海和劉美娟兩口子回來了，身後跟著他們的兩個女兒，孟清梅和孟清蘭。

　　孟三海本就身體羸弱，連著幾日下地，更是被掏空了身子，此刻一臉菜色，風一吹就倒的模樣。

　　劉美娟的狀態也沒好到哪裡去，佝僂著腰，有些直不起來。原本三十歲的年紀，看起來比孟老太還老。

　　「爹，娘，二哥，二嫂。」孟三海有氣無力地打了聲招呼。

　　劉美娟又累又餓，低著頭，連話都不想說。

　　孟清梅和孟清蘭跟在後面，兩個小姑娘被曬得又黑又瘦，眼神裡沒了往日的光彩。

　　孟老太一看見劉美娟那副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一天到晚幹不了多少活，就知道擺個死人臉！老三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不會下蛋的懶慫貨！」

　　劉美娟沒想到自己站著也中槍，心裡頓時燒起一股火，剛要張嘴反駁，腰間就被捅了一下。

　　孟三海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衝動。

　　劉美娟看著自己男人那懦弱的樣子，眸子裡閃過一絲悲哀與絕望。

　　她終究是什麼也沒說，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自己還能有什麼法子呢？

　　此刻，她甚至開始羨慕起離開孟家的大嫂趙桂蘭來。

　　因為下地回來的時候，她遠遠的看到了趙桂蘭。大嫂如今不僅豐腴了，氣色也變好了，就像變了了一個人！

　　見她服軟，孟老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老三，去把桌子搬出來。」

　　孟老頭吩咐。

　　「老二家的，擺碗筷，吃飯了。」

　　孟三海應了一聲，儘管身子有些疲憊，還是從堂屋裡拖出一張八仙桌，放在院子裡。

　　劉美娟默默地去廚房拿了碗筷。

　　很快，盧梅花從屋裡端出一小盆白米飯，還有一盤冒著油光的青菜炒肉。

　　孟老太也端出一大盆看不出顏色的菜糊糊，孟老頭則拿來了一盆黃澄澄的窩窩頭。

　　孟老頭和孟老太最先在桌邊坐下，孟二河和盧梅花緊隨其後。

　　盧梅花扯著嗓子朝屋裡喊了一聲：「清南，清雅，吃飯啦！」

　　話音剛落，穿著乾淨衣裳的孟清南和孟清雅就從屋裡跑了出來，一左一右地坐在了盧梅花身邊。

　　最後，孟三海和劉美娟才坐了下來。

　　而孟清梅和孟清蘭，卻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隻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

　　兩個人一臉羨慕的看著孟清南和孟清雅。同樣也是孩子，可是他們兩個可以上桌吃飯，還能穿新衣服，甚至還不用下地幹活。

　　甚至，孟老太一次沒有罵過孟清雅是賠錢貨。

　　孟老太不情不願地從盆裡抓了兩個窩窩頭，一人一個塞到她們手裡，嘴裡還罵罵咧咧：「吃！你們兩個小賠錢貨，這可是你們一天的口糧！要不是看在你們還下地幹活的份上，連這個都沒有！」

　　「趕緊滾到一邊吃去，看見你們就心煩！」

　　孟清梅和孟清蘭接過那又幹又硬的窩窩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姐妹倆不敢哭出聲，默默地走到門檻上坐下，就著眼淚一口一口地啃著。

　　孟三海看著女兒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心裡又疼又麻木。

　　可這個家，終究是娘說了算，他不想背上不孝的名聲，惹娘不高興。

　　劉美娟的眼眶通紅，她死死地低著頭，不讓眼淚掉進碗裡。

　　桌上，孟老太給自己、孟老頭、孟三海和劉美娟一人盛了一碗菜糊糊，又分了一個窩窩頭。

　　這就是他們四個人的晚飯。

　　而桌子對面，孟二河正給盧梅花和自己的兩個孩子一人盛了滿滿一碗白米飯，又往她們碗裡夾了不少炒菜。

　　孟三海看著對面一家四口吃得津津有味，再看看自己碗裡清湯寡水的菜糊糊，眼裡不由得流露出一絲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