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蘇巧的自責
大爺雖然嘴上硬氣,可心腸到底不是石頭做的。
他嘆了口氣,眼看著蘇巧同志的那個嫂子不是個好東西,別被人哄騙上了當,熱心大爺覺得都是一個單位的,他有義務有責任提醒一下。
他朝蘇巧招招手,他可不敢過去,誰知道蘇巧她嫂子是不是已經結核了。
「蘇巧同志,借一步說話。」
蘇巧這時候已經哭迷糊了,聽見看門大爺叫她,淚眼婆娑一臉茫然。
大爺皺著眉頭,「我有話跟你說。」
蘇巧這才反應過來,她對外面的蘇大嫂說,「大嫂,我跟大爺說幾句話。」
蘇大嫂心裡那個恨吶!那個老東西一看就是多管閑事的,蘇巧可別被那老傢夥給忽悠了。
「你去吧!就是別耽誤時間,你大哥,你大哥可耽誤不起。」
蘇巧又淚如泉湧,點點頭,「好。」
她朝老爺子走過去,老爺子眼睛看著門外眼巴巴的蘇大嫂,低聲說道,「蘇巧同志,你凡事多長個心眼,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人心隔肚皮,就算是親人,那也有……」
話還沒說完,蘇巧就拚命搖頭,「大爺你別說了,我哥都要沒了,能咋算計我?
我得趕緊回去,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在她心裡,大哥那就是天,是把她拉扯大的「爹娘」。
現在天要塌了,哪還有心思聽這老頭在這兒瞎琢磨?
隻覺得這大爺怎麼這麼冷血,這麼啰嗦,人都快死了還在說風涼話。
大爺嘴角一抽,看著她那副聽不進去勸的樣兒,搖搖頭,背著手回收發室。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人家不聽他也沒法子,隨她去吧!反正他的良心是到了。
蘇巧抹了一把臉,轉身就往車間跑,一邊跑還一邊喊,「大嫂,你等著,我請假,馬上就回來。」
「哎!你多請幾天。」蘇大嫂抻著脖子朝蘇巧離去的方向喊。
蘇巧答應著跑遠了。
蘇大嫂得意的朝收發室瞥一眼,老傢夥說啥她沒聽見,但她小姑子說的她聽見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這老東西沒說她好話。呸!多管閑事的老傢夥,不得好死的老東西。
蘇巧一路上風風火火的衝進後勤主任辦公室,方主任正捧著茶杯看報紙。
「方,方主任……」
蘇巧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主任蹙眉,就算門開著,你也得禮貌的敲敲門,他讓進你才能進吶!這就闖進來了?
「蘇巧同志,出啥大事了?看把你急的。」
蘇巧扶著門框喘著氣,腿肚子都轉筋了。
「我,我哥,我哥不行了。肺結核,晚期,我要請假,我要回去見他最後一面。
主任,我,可能要多,多請幾天假。」
這幾個字說出來,就像是用刀子在她心口上剜肉。
主任一聽人命關天,這可是大事兒。
看著蘇巧這副天塌了的樣子,也不像是撒謊。
「行行行,你別急,這假我批了。給你批四天,不夠再打電話回來。」
蘇巧這工作本來就屬於是照顧性質的,所以對她要求不高。請幾天假沒啥影響。
方主任趕緊親自給寫了請假條,讓她按手印,自己也簽字。
然後方主任象徵性的囑咐,「路上慢點,別太傷心了,還得留著力氣照顧病人呢!」
蘇巧抓過假條,給方主任鞠了一躬,「謝謝主任。」說完轉身就往宿舍跑。
回到宿舍,屋裡沒人,工友們都在上班。
她手忙腳亂地掀開褥子,拿起壓在下面的剛剛才發的工資。
她本來想攢幾個月的錢,然後租間房子,把孩子接回來,但,現在這不是有更著急的事嘛!哎!隻能讓孩子再等等了。
她覺得事急從權,孩子好好的可以等,但她哥等不了啊!錢是死的,人是活的。
隻要能救大哥,別說一個月工資,就是要把這身肉賣了,她也願意。
「……」
蘇巧把錢一股腦都掏出來,連帶著那點零錢,全都揣進了貼身衣兜裡。
又胡亂塞了兩件衣服進挎包,鎖上門就往廠門口跑。
大門口,蘇大嫂正扒著鐵欄杆看,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
看見蘇巧背著個鼓鼓囊囊的挎包跑出來,細長的眼睛瞬間亮了。
目光在挎包上轉了好幾圈,恨不得那目光能透視,看看裡面到底裝了啥。
這死丫頭在廠裡幹了這麼久,肯定攢了不少私房錢。
蘇大嫂咽了口唾沫,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死了男人的喪氣相。
「巧兒啊,咋這麼慢呢?你哥在家裡等著呢,晚了可就……」
蘇巧一臉的愧疚。
「嫂子,我請假耽誤了一會兒,咱趕緊走吧,趕車去。
大爺,您給我開門,我請好假了。」
老爺子把一切都看眼裡,確定了這蘇巧的嫂子沒安好心,但也隻能心裡嘆氣的出來,把小角門打開讓蘇巧離開。
愛咋咋滴吧!又不是他閨女。
蘇大嫂拉著蘇巧的胳膊,「走走走,趕緊的。」
老爺子背著手看著倆人跑遠,嘴裡一陣嘖嘖嘖。
這邊姑嫂兩人火急火燎地坐上了回村的客車。
蘇巧心急如焚,覺得車開得特別的慢,她朝前面看,看到沒有盡頭的路,收回目光對身邊的蘇大嫂說,「嫂子,大夫到底咋說的?我大哥難道就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蘇大嫂早就打好了腹稿,她嘆了口氣,
「哎,大夫也沒完全說死,說你大哥這太嚴重了。
這病嬌氣,不能累,還得吃好的,就咱家這條件可能嗎?
你哥現在就是硬撐著。」
「昨天早上又咳血了,怕你擔心,說別告訴你,讓你好好的上班,我就一直沒跟你說。
可昨天晚上,又吐了,還吐那麼多,可嚇死我了!
我這一看,不告訴你不行了,要是你沒見你大哥一面他就走了,以後你怪我了可咋整?」
蘇巧臉都白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大哥啊!到了這種時候還想著她呢!
蘇大嫂嘴沒停,還在繼續說,「他啊!現在瘦得就剩皮包骨頭了,村裡赤腳大夫來了都直搖頭,說讓準備後事,想吃啥就給做點啥。嗚嗚嗚……家裡也沒啥吃的啊!
咱家條件但凡好點兒你大哥也不會早死,嗚嗚嗚……我的命啊,咋這麼苦。
他要是走了,扔下倆孩子我可怎麼養?老天這不是要逼死我們娘仨嗎?」
蘇大嫂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巧的臉色。
見蘇巧哭得跟淚人似的,心裡得意的不行。
她就說嘛!這事兒硬的不行,就得來軟的,那死男人還不贊成,看看,這不就成了一半兒了,剩下一半兒就看那死男人的了。
蘇大嫂假裝擦擦眼睛,反而勸蘇巧,「妹子啊,別哭了,哭壞了身子你哥更心疼。咱不說了,不說了啊!
反正都這樣了,我都認命了。」
說完她還摟住蘇巧的肩膀,一邊拍一邊嘆氣。
蘇巧被嫂子摟著,隻覺得嫂子的懷抱雖然瘦,但在這種最難受的時候,卻是她唯一的依靠。
公交車一路顛簸,到了鎮上又坐上牛車,一路搖晃的到了村裡。
蘇巧下了車,幾乎是一路小跑往家趕。
蘇大嫂小跑著跟在身後,一路上還跟村裡人打招呼,其實是怕村裡人攔住蘇巧問三問四的露了餡兒,畢竟她男人早上還活蹦亂跳的呢!
但,就有那不長眼的,「哎,這不是巧兒嗎?你咋回來……」
話還沒說完,蘇大嫂就像個護食的老母雞似的搶著回答,「那啥,家裡事兒多,就不跟你們嘮了啊!回頭再說。
巧啊,快走。」
說完,她推了一把已經停下的蘇巧。
蘇巧朝那女人打了個招呼,「嬸子,等有空去你那玩兒。」
可以說,她但凡再說幾句都不會上當,可惜她沒有。
「老蘇家這是出啥事兒了?」
「不知道啊!不過蘇強早上請假了沒出工。」
可惜身後這話蘇巧沒聽見,她已經被蘇大嫂拽進了家門。
一進院子,一股蕭條破敗的感覺撲面而來。
院子裡亂七八糟的,柴火垛倒了一半,也沒人扶。
地上全是雞屎,也沒人掃,踩上去黏糊糊的。
蘇巧看著這一切,心裡更酸了。
以前這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條,現在竟然成了這副鬼樣子。
看來大哥是真的病得起不來炕了,嫂子一個人也顧不過來。
她哪裡知道,正因為她以前在家裡,家裡的活都她幹,可不就利索嘛!
現在她走了,兩口子也懶,那倆小子就更別提了,隻知道到處瘋跑,所以隻能說恢復到蘇巧離開婆家回娘家之前的狀態了。
「巧兒,進屋吧,你哥在裡屋呢!」
蘇大嫂在她身後推了推愣神的小姑子。
蘇巧點了點頭,邁過門檻,走進了屋裡。
剛剛進屋,視覺不適應,感覺屋裡黑洞洞的。
「爹啊!你別死啊!嗚嗚嗚……」
「姑!姑你可回來了!我爹要沒氣兒了!」
蘇巧適應了光線後,看到炕上躺著她那苦命的大哥,倆侄子站在炕邊抹眼淚。
倆孩子見到蘇巧,按照他們娘的交代,朝蘇巧撲了過來。
蘇巧看著兩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侄子,心都要碎了。
她蹲下身,摟住兩個孩子,眼淚嘩嘩地流。
「大龍,二虎,別怕,姑回來了,姑回來了。」
安撫了兩下孩子,蘇巧這才顫巍巍地擡起頭,看向炕上。
她哥蘇強蓋著一床破棉被,露出一張蠟黃的臉。
這臉色太難看了。
其實蘇強一直都這樣,吃不飽又沒有營養能白才怪呢,可以說全村沒有一個臉色是白裡透紅的。
但蘇巧先入為主,她哥有病這個概念已經在心裡紮根,所以看蘇強那張黃臉,咋看咋難看。咋看都像得了大病。
「聽見動靜」,蘇強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
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像是隨時都要咽氣。
蘇大嫂,「……」還真別說,這老爺們兒演的挺像。
蘇強顫抖著手,從被窩裡伸出來,指尖都在哆嗦。
「巧……巧兒……啊……回,回了……」
蘇巧再也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炕前。
兩隻手緊緊握住大哥那隻粗糙的大手。
「哥!哥我回來了!我是巧兒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呀!」
蘇強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隻顧著流眼淚。止不住的流。
心裡罵自己媳婦兒辣椒給準備多了,這麼辣都止不住了。
但這一幕,徹底擊垮了蘇巧的心理防線。
那個從小背著她過河,把好吃的都留給她的壯實大哥,現在竟然成了這副模樣。
「哥,咱去醫院,咱現在就去市裡醫院,縣裡的不行咱就去市裡,咱找好大夫看。
花多少我都樂意,隻要你好好活著。」
蘇巧猛地站起來,就要去掀被子背人。
「哥,我有錢,我帶了錢回來!隻要能治好你,花多少錢都行!」
一聽到「錢」字,蘇大嫂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但她反應極快,一把按住蘇巧的手,大哭著喊道,「沒用的!沒用的啊巧兒!」
「大夫說了,肺都爛了,經不起折騰了!去了也是白花錢,還讓你哥在路上遭罪!」
「大夫讓回來準備後事,讓他安安生生走完最後一程吧!
我們也不想拖累你呀!」
蘇巧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眼淚模糊了視線。
「咋能沒用呢?那是醫院啊……」
「大夫的話你還不信嗎?人家都給判了死刑了!」蘇大嫂一邊哭一邊給蘇強使眼色。
蘇強趕緊配合著咳嗽了兩聲,那真是撕心裂肺的咳,整個人都在炕上蜷縮成一團。這演技一點都不帶摻假的,可以說使出了吃奶的勁兒。
「咳咳咳……巧兒……別……別費錢了……哥……哥不行了……」
這句話,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斷了蘇巧的脊樑。
她無力地癱坐在地上,看著炕上痛苦掙紮的大哥,愧疚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都是她的錯。
都是她不懂事。
她在城裡吃商品糧,住乾淨的宿舍,雖然受了點氣,可那是享福啊!
大哥呢?大哥在家裡累死累活,病成了這樣都沒告訴她。
自己離婚了還跑回娘家給大哥添堵,讓大哥大嫂跟著操心。
要是早點發現,要是自己平時多關心關心大哥,是不是就不會拖成絕症?
蘇巧啊蘇巧,你就是個白眼狼!
大哥都要死了,你還在這想什麼以前的委屈?
嫂子雖然嘴不好,可人家一直守著大哥,伺候著大哥。
你自己呢?你做了什麼?
你就是個罪人!
強烈的自責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恨不得躺在炕上受罪的人是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的肺掏出來換給大哥。
蘇巧跪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