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你能天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多好
既然已經決定離婚,那就事不宜遲。
孔秋池掃過滿屋子各懷心思的顧家人,最後視線落在顧永年漲得發紫的臉上,沒多停留,轉頭就沖錢紹東招手。
「兒子,你不是有介紹信嗎?帶著我和你妹妹去招待所住。」
錢紹東愣了一秒,隨即點頭,「好。」
他其實早就在等這句話了,今天這場鬧劇從趙美蘭擠兌錢清歡開始,他就憋著一股子火。
後來看著顧永年不分青紅皂白罵孔秋池,甚至放狠話要和她離婚,他那點僅存的對這個家的念想也耗沒了。
孔秋池為這個家當牛做馬三十年,到頭來落不下一句好,早該脫離這個坑。
顧永年聽見他們說要走,當下就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敢走!年還沒過完你往哪去?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顧永年欺負你了。」
孔秋池扯了扯嘴角,看都沒看他。
「你欺負我的時候還少嗎?現在怕傳出去不好聽,剛才喊著要離婚的時候怎麼不怕?」
顧春生連忙上前攔住,「小姨你這是幹什麼啊,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大過年的去招待所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顧家容不下你。」
趙美蘭也跟著上前,臉上擠著笑,伸手去拉孔秋池的袖子。
「就是啊媽,剛才都是我不對,我嘴笨不會說話,你別跟我一般見識,這大冷天的去招待所遭什麼罪啊!?」
她是真心實意的怕孔秋池走。
孔秋池抽回自己的袖子,瞥了她一眼。
「孩子死了來奶了?晚了。」
趙美蘭被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站在原地說不出話。
顧敏靜早就在旁邊把自己的小挎包拎好了,聽見要走,立馬蹦到孔秋池身邊,挽住她另一隻胳膊晃了晃。
「媽我東西都收拾好了,咱們現在就走,我才不想留在這兒看他們臉色。」
顧永年氣得指著顧敏靜,手指都在抖。
「你個白眼狼!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對我?」
顧敏靜撇了撇嘴,沒理他。
孔秋池擡手拍了拍顧敏靜的手,看向顧春生。
「你讓開,我回屋拿個東西就走,不佔你們顧家的便宜。」
顧春生看著她的眼神,知道攔不住,隻能側身讓開道。
孔秋池轉身進了自己住了三十年的房間。
她走到櫃子跟前,打開最下面的鎖,拉出那個陪嫁過來的樟木箱子,最底下壓著個藍布包,包了兩層。
她打開布包,裡面躺著兩本存摺。
她把自己那本四百塊的存摺揣進棉襖最裡面的口袋,顧敏靜的那本也揣好,放眼掃了一下整個屋子,好像他這輩子嫁到顧家來也沒什麼東西。赤條條的來,赤條條的走。
顧永年還在客廳裡咆哮,放狠話。
「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我顧永年不求著你留下。」
孔秋池沒理他,擡著下巴就往大門走,背挺得筆直。
錢清歡前面帶路,錢紹東走在孔秋池左邊,顧敏靜挽著她的右胳膊,四個人就這麼出了顧家,連頭都沒回。
大門「哐當」一聲關上的瞬間,趙美蘭腿一軟,這這這,來真的了?
顧永年梗著脖子站了半分鐘,剛才的火氣全散了,剩下的全是慌。
他手指著大門張了半天嘴,半個字都沒說出來,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要砸,摸了三次都摸空。
顧春生掏出煙盒,抽了根煙點上,站在旁邊悶頭抽,一根接一根,地上很快落了好幾個煙蒂。
顧永年緩過神來,轉頭就沖趙美蘭吼。
「都怪你!好好的年,你沒事挑什麼事?現在把人作走了你滿意了?她要是真跟我離了,等我老了動彈不了了,誰伺候我?你們嗎?」
趙美蘭本來就後悔,被他一罵,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我哪知道她這次來真的啊?以前哪次她不是忍忍就過去了?我以為這次跟以前一樣呢……」
她越想越慌,現在把免費保姆作走了,得不償失。
顧春生把手裡的煙蒂按在地上踩滅,擡眼看向顧永年。
「爸,現在罵什麼都沒用,你就說句實在話,你真打算跟我小姨離啊?」
顧永年被問住了,他剛才那都是氣頭上的話,真要離?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以前每天早上起來,洗臉水都是孔秋池端到他跟前,牙膏都擠好,早飯永遠是熱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邊,家裡永遠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媽卧病在床幾年,全是孔秋池端屎端尿,他連個尿壺都沒端過。
真離了,再找個年輕的?人家能受他的臭脾氣?能毫無怨言伺候這一大家子?他自己心裡門兒清,不可能。
顧永年晃了晃腦袋,剛才漲紅的臉現在泛白,說話底氣都沒剛才足了。
「離什麼離,我那是氣話。她跟我過了三十年,還能真跟我離啊?」
顧春生嘆了口氣。
「爸,你沒看見我小姨剛才那眼神嗎?跟以前完全不一樣,這次是真鐵了心了。你看她剛才走的時候,頭都沒回一下。」
顧永年更慌了,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煙掏出來兩次,手抖得都點不著火。
「那咋辦?啊?你說咋辦?總不能真讓她跟我離了啊!她離了,我,我這日子怎麼過啊?」
顧春生皺著眉想了半天,說道,「不然我去找老二?我小姨以前最疼老二了,老二嘴甜,會說話,讓老二勸勸她,說不定她能改主意。」
顧永年聽見這話,眼睛唰地就亮了,「對,找老二,你趕快去。」
「現在就去,別耽誤了!把老二兩口子都叫過來,咱們大夥商量商量。」
顧春生應了一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大衣往身上套,棉鞋蹬了兩次才穿上,手套隻戴了一隻,另一隻攥在手裡,拉開大門就沖了出去。
冷風灌進來,吹得顧永年打了個寒顫,心裡更慌了。
另一邊,孔秋池四個人出了大院往左拐,不遠處就有招待所。
「媽,我都不敢相信你真敢跟我爸離婚,但是我挺高興的。」
孔秋池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裡本來還有點沉的情緒也散了不少,擡手拍了拍她的頭。
「你還高興呢,媽要是離了婚,你名聲就跟著不好了,找對象,誰不摸一下對方的名聲,媽可能要連累你了。」
顧敏靜,「媽,說什麼呢?你就算不離婚,人家要摸清咱家這個情況,我看也夠嗆。」
「你別想那麼多了,緣分來了擋不住,要是因為你離婚就看不上我,那也不是什麼良配,我也不稀罕。」
錢清歡對顧敏靜這話很是讚賞,打鐵還需自身強。
幾個人進了招待所,顧紹東拿出介紹信和結婚證給了服務員,服務員奇怪的看看他們,問道,「大過年的怎麼來住招待所啊?」
孔秋池笑了笑,沒多說別的。
「家裡人多,有點擠,出來湊活兩天。」
因為顧紹東是軍人,所以服務員也沒往別的地方想,問一嘴是例行公事。
接過錢紹東遞過來的介紹信看了看,給開了兩個挨著的房間,遞鑰匙的時候還塞給他們兩個暖水瓶。
「剛燒的熱水,外面冷,進去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錢紹東接過暖水瓶,道了謝,四個人就上了二樓。
孔秋池和顧敏靜住左邊的雙人間,錢紹東兩口子住右邊的。
進了房間,顧敏靜先把挎包往椅子上一扔,撲到床上滾了一圈,拍著旁邊的位置喊孔秋池。
「媽你快過來坐,這床軟乎乎的,比家裡的硬床舒服多了。」
孔秋池走過去坐下,愣了好半天神。
錢紹東和錢清歡放好東西也過來了,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顧敏靜滾了半天才坐起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湊過去拽了拽孔秋池的袖子,聲音有點小。
「媽,你有沒有想過,離了以後咱們娘倆住哪兒啊?你不會過一晚上,明天早上就後悔,不離了吧!?」
孔秋池擡手摸了摸她的頭,一點猶豫都沒有。
「離,肯定離,這次媽想明白了,你是不想媽離嗎?」
顧敏靜頭搖得像撥浪鼓,差點把辮子都甩散了。
「離離離!我都成年了,也不需要有爹的家了,特別是有這樣不明事理又偏心的爹。」
孔秋池聽見這話,心裡揪得疼,她以前總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孩子大了就好了,結果孩子受了這麼多委屈,她都沒當回事,光顧著伺候那一家子白眼狼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全為別人活了,一點都沒為自己考慮過。
她從棉襖最裡面的口袋掏出那個藍布包,打開來,兩本存摺躺在裡面,她把兩本存摺推到桌子中間。
「你看,這是咱們倆的存款,加起來差不多有兩千塊,你的工資我都給你存著呢,一分沒動,我的就四百塊,這些年工資全貼給顧家了。」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三十年的付出,最後就落著四百塊錢,說出去都可笑。
顧敏靜拿起自己的那本存摺翻都沒翻,直接塞回孔秋池手裡。
「媽我的錢就是你的,咱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不用管別人。以後我發了工資都給你,咱們娘倆好好過日子。」
錢紹東,「媽,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們受委屈。真要離了婚,要不你就跟我走吧,兒子給你養老是應該的。」
孔秋池聽見這話,眼睛有點熱,她吸了吸鼻子,沒讓眼淚掉下來。
錢清歡坐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存摺上的數字說,「媽,我有個主意,你乾脆年後買個房子好了。」
現在買房子。最劃算的,因為便宜,等到改開之後,房子越來越貴,京市的房價炒上天。
孔秋池愣了一下,看向她。
「買房子?」
「對啊?」錢清歡點頭,「這錢雖然買不了市中心的大房子,但是稍微離市區遠一點的小院子還是買得著的。」
「你以後沒事還能在小院兒裡種點蔥種點白菜,養幾隻下蛋的雞。」
敏靜有工作,每個月有固定工資,你還有退休工資,以後自己過自己的小日子,不用伺候那麼多的人,你能天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