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是娘不想活了
翌日天空魚肚泛白之際,大家都還在沉睡中,一道稚嫩的童聲打破了沈家院裡的寂靜。
「嗚嗚......怕......伯伯打奶奶......娘親兇......嗚嗚......好怕......」
早起在竈台忙碌的張國秀聞此,立刻放下手中的舀子,打開了自家籬笆門,發現竟是還不到兩歲的小寶。
他光著屁股,赤著腳,站在清晨微涼的地上,一臉淚痕,稚嫩的小臉蛋上滿是驚恐和無助,讓人看著心疼不已。
張國秀母愛泛濫,立刻彎腰將他抱了起來:「小寶,你奶奶呢?你咋自己光著腳丫子就出來了?」
王寡婦那不夠揍的,整日就知道忙活自己那皮條生意,可憐王婆子又瞎又聾還得帶娃、洗衣、做飯。
若是單憑皮條生意,張國秀也不會對王寡婦成見如此深的。
要怪就怪,這臭不要臉的,拉皮條竟拉到了她家,想把她家老頭子和兒子通吃,這誰能不淬她一臉?
別說她想淬,村裡哪個女人不想淬她?
但想到上次她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幫她兒子開脫,被捕快一腳踹飛的情節,她又暫時壓住憤怒,改為輕聲細語安撫小寶。
「小寶不哭、小寶不怕,沈大娘在此,沒人能傷害你的。」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安撫下,小寶哭聲終於漸漸弱了下來,但仍不時抽噎著,他打著哭嗝,嗝嗝道:「大娘怕......救奶奶......壞伯伯......」
這時聽到動靜的沈長江也出來了。
聽到小寶這樣說,再是不滿王寡婦這個人,但念著同村的交情,也隻能抱著小寶一起去他家看看了。
到了他家,發現王寡婦正衣衫不整拉著同樣衣衫不整的沈長湖嘶喊道。
「你這個天殺的,睡了我不給銀子就算了,還將我婆母推倒,老娘我跟你沒完!」
沈長湖怕有人來,趕緊小聲制止道:「你休得胡說,我分明給了你二十文,至於你婆母,更是她自己貼上來站不穩所緻......你快放手,否則,我對你動粗了!」
王寡婦非但不小聲,反而更是大聲:「你嚇唬誰啊,當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啊,你還敢動粗,你動一個試試,今日若是不給銀子,我非得嚷嚷的全村都知道,反正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來啊......」
餘光瞥見沈長江夫婦,她的哭喊聲更是嘹亮:「沈大哥、沈大嫂救命啊,你們弟弟睡了我不給銀子,還將我婆母推倒,你們快來管一管啊,不然我就請裡正和沈伯父來說道說道了。」
沈長江一聽這話,趕緊小聲安撫王寡婦道:「弟妹啊,別衝動,你先鬆開他,我在這看著他,跑不了。」隨後,他瞪向沈長湖,沉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爹娘年紀大了,受不得這磋磨,你趕緊給我說清楚。」
沈長湖甩了甩袖子,黑著臉道:「大哥,你別聽這賤人胡說八道,我給她二十文了,分明是她貪心不足蛇吞象,你讓開!」
言語中,他就想奪路而逃,因著太著急,腳下險些踩著躺地上的王婆子,這時,王婆子卻突然睜開渾濁的眸子,凄厲喊了一聲,嚇得他趕緊後退,哆嗦道。
「我......我可別碰著她......」
王寡婦此時哪裡還顧得上他,趕緊跑過去抱住王婆子道:「娘......您怎麼了?還好嗎?」
王婆子神情凄哀,她仰天怒吼道:「啊!啊!造孽啊!造孽啊!」
王寡婦擔心她出事,厲罵道沈長湖:「還不快去請胡郎中,我婆母要是真出了事,我跟你沒完!」
小寶再次被嚇哭了:「嗚嗚......奶奶......怕......我要奶奶......嗚嗚......娘親兇......嗚嗚......」
沈長湖也嚇怔了,最後還是沈長江請來的胡郎中。
不過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不隻胡郎中來了,村尾的一些住戶也跟著來看熱鬧了,包括沈東華夫婦。
不過他們不是看熱鬧來的,而是聽說此事有關他們二兒子,堅持要來,沈長江攔都攔不住。
他隻能和三弟沈長河一人扶一個。
二人一進門,看見衣衫不整的沈長湖後,便當即沉下了臉。
沈長湖卻如看到救星一般撲了過去:「爹、娘,你們來了......」
沈東華和劉桂芬沒有回話,雙雙望向了王婆子,隻見她癱坐在地,面色如紙,心中不禁一沉。
果然,經過胡郎中檢查後,他搖了搖頭,神色凝重道:「準備後事吧,老人家這是氣急攻心,加之年事已高,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已是回天乏力。」
這話一出,王寡婦便立刻撲向了沈長湖:「你這個天殺的,害死我娘,我和你拼了......」
沈長湖不由一陣心虛,卻強撐著氣場道:「你休要胡說,是老婆子自己撲上來的......而且若不是你纏著我不放......又怎麼會撞到她?分明是你害死她的......」
王寡婦氣急,連牙齒都上了,沈長湖一陣刺痛,忍不住一巴掌甩了過去:「嘶......你這個賤人屬狗的啊......」
他招誰惹誰了?又不是他故意撞的。
沈東華厲喝一聲:「閉嘴......」
吼完這句,他就止不住地開始咳嗽起來,沈長江怕他也出事,趕緊請胡郎中給沈東華把脈。
望著已然出氣多進氣少的王婆子,劉桂芬也是臉色慘白,但她深吸一口氣,低聲勸解道:「王家的啊,事已至此,還是先給王大妹子道別要緊啊......」
一向強勢的她,此次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討好和乞求。
王婆子此時已經平復了下來,她恍然望著四周,伸手道:「玲玲?玲玲......」
玲玲是王寡婦的乳名,聽見王婆子喚她,王寡婦狠狠瞪了一眼沈長湖,才朝她走過去。
她按了按王婆子乾癟的虎口,王婆子便知是她來了,她緊緊反握住王寡婦的手,彷彿在積攢最後的力氣,終於,她艱難開了口。
「閨女啊......娘......娘對不起......」
她喚的是閨女,而並非兒媳婦,她這話,讓王寡婦心中一緊,她不明白王婆子為何會這麼說,但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在場。
「娘......娘一直都知曉......自從虎子死了後......一直都是你在支撐著咱這個支離破碎的家......是你養活娘和小寶的......是娘拖累了你啊......要不是帶著娘這個病歪歪的瞎老太婆子......當初你何至於跨不出那一步來......嗚嗚......是娘連累了你和小寶啊......
你不要怪任何人......是娘不想活了......這一切都是娘的錯......娘早就該死了......娘每日活得都心如刀割......娘對不起虎子、對不起小寶......更對不起你啊......」
王婆子的話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砸在王寡婦的心上,也讓方才議論紛紛的人們閉上了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