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震驚和歡喜過後便是回想當年的事。

　　顧紓容當年生產時恰逢何杏枝接的產，當時顧紓容生產完後，力氣耗盡，便一時陷入了昏迷，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這是在情理之中的。

　　但給她接產的何杏枝卻不可能不知道。

　　何杏枝當年沒有生育，沒有自己的孩子，沒有經驗，她將孩子隨意放在一檯子上，這都無可厚非。

　　但她不該明知道孩子被換了性別，成了死胎，被人不經意間抱走，卻一聲不發啊。

　　尹路是失職，何杏枝就是故意包庇，而付振華則是利益既得者。

　　付振華不可能不知道的。

　　縱使他們付霍兩家這些年為了避嫌不得已裝作不熟的樣子，但他們曾經的交情是真。

　　付振華誤以為自己的孩子夭折了，為了讓自己難產的妻子走的安心，他讓尹路尋一孩子來，讓妻子看最後一眼，這都是在情理之中的。

　　他們若知道，甚至會主動把他們的孩子借給他們。

　　但付振華怎麼可以一借就不還了呢？

　　兩家孩子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同樣的死胎，付振華他早就該知道瑾之是他們霍家的孩子。

　　但他卻不主動告知當年的陰差陽錯，將瑾之歸還他們，而是選擇視而不見，眼睜睜看著顧紓容整日以淚洗面。

　　他沉默地把瑾之當成他自己的孩子養，他沉默地看著他們夫婦二人在喪子之痛裡煎熬，他甚至別有用心地在他們隻見瑾之一面後，這些年，雙方便再杳無音訊。

　　何其殘忍？

　　他的沉默比何杏枝的包庇更讓人心寒。

　　因為何杏枝是外人，而他是摯友，付霍兩家是至交啊。

　　他們霍家出事後，若不是他們全家人硬扛著，付家也會被因此而牽連的。

　　他們家老爺子和付家老爺子不是親兄弟卻更似親兄弟。

　　當年二人一同被有錢的鄉紳收養，一同就讀黃浦軍校，一同出國研學，後又一同參加革命，他們二人的情感早已超越了血緣。

　　從少年到白頭，從私塾到戰場，從鄉紳的庭院到硝煙瀰漫的前線，他們始終並肩而立。

　　兩家老爺子親如一家，因此他們的後代也就默許也該親。

　　縱使付振華的性子有些霸道、有些不可一世，但霍屹川年長他一歲，自認為是兄長，平素便多讓著他些。

　　到他們這一輩，時代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時局不穩，為了自保，他們兩家不得不避嫌。

　　但隻是避嫌，曾經的交情並不是假的。

　　所以，霍屹川怎麼能不氣？

　　付振華怎麼可以心安理得霸佔著他們的兒子整整二十七年？

　　人這一輩子又能有幾個二十七年？

　　付瑾之懂霍屹川心裡的苦悶和壓抑，但他卻垂著眼睫沒有安慰，而是聲音悶悶道：「爸去世了，他為國捐軀了......」

　　霍屹川怔了一瞬，才滿臉驚訝道：「......怎麼會？怎麼可能？他可是軍區師長啊，他怎麼會為國捐軀？」

　　現在是和平年代啊。

　　顧紓容也停止了哭泣，她放開了付瑾之，面上有些恍然。

　　付瑾之吸了吸鼻子，才聲音壓抑道：「前不久各軍區接到中/央軍委直達任務，任務非常重要，但同時也非常艱難，要求各部隊派最優秀的軍人參加，我和傅景琛都在其中，但付家卻把任務中相對安全的名額讓給了我。

　　但爸又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剛認的兒子發生意外，所以，他也跟著偷偷去了，在最後緊要關頭，是他駕駛飛機將敵人全部吸引走，為傅景琛等人爭取到最佳逃亡時間的，最後，傅景琛等人活了下來，而爸......為了不做俘虜，和敵機同歸於盡了......」

　　他說完，再次無聲哭了起來。

　　隻要一想到那天晚上天空上炸起的那朵火光，他就不能釋懷。

　　那朵火燒得太亮了，亮得他睜不開眼，亮得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是眼睜睜看著付振華被炸死的，炸得四分五裂，再也拼湊不出一滴骨血。

　　付振華說是為傅景琛而死，其實又何嘗不是為他。

　　霍家下/放了，再無從前勢力。

　　付家隻需向組織彙報，將他和傅景琛的任務對換回來，付家便可高枕無憂，父子團圓，合家團圓。

　　但付家沒有，最終犧牲付振華一人，保全了他和傅景琛。

　　付振華說他們付家不欠他們霍家了。

　　或許是吧。

　　付振華是偷了霍家的孩子，卻又在緊要關頭以自己的性命將兩個孩子都保全了下來。

　　付振華是明知道有人要舉報霍家卻不告訴，但那隻是他道德有問題，也不好說什麼的。

　　而且傅景琛和顧念早已以另一種形式還了回來。

　　付霍兩家的恩怨，早已說不清究竟是誰欠誰了。

　　霍屹川沉默了。

　　剛才心中陡然升起的怨恨和憤怒又迅速被一種更壓抑的情緒所覆蓋。

　　付振華竟死了。

　　他竟然死在了他的前面。

　　那個一向高高在上，卻偶爾又能叫他一聲哥的人就這麼猝不及防地死了。

　　憤怒、出氣、震驚、壓抑、痛苦，此刻，他也說不清究竟是哪一種情緒更為強烈了。

　　隻覺胸口仿若比方才還要憋悶。

　　他吞下念念給他的一顆靈泉膠囊才終於呼出那口不上不下的氣，見妻子怔神，他又趕緊給妻子服用一顆。

　　罷了、罷了，塵歸塵，土歸土。

　　往事不可追，人當往前看。

　　他伸出手，落在付瑾之肩上，用力按了按：「瑾之，人死不可復生，你還年輕，不要讓自己背負太多，爸......霍伯伯隻希望你餘生順遂平安。」

　　他知道這孩子心中還接受不了付振華的死，這個時候是不可能心無芥蒂認他們的。

　　他和妻子不強求。

　　隻要知道他們的孩子沒有死，活得好好的，他們就知足了。

　　況且他們現在的身份又如何能要求瑾之認他們？

　　付瑾之點頭：「嗯，我有時間再來看你們。」

　　因著他這句話，霍屹川和顧紓容又頓時紅了眼眶。

　　這孩子沒有嫌棄他們。

　　二人叮囑付瑾之一定要保全自己，他們現在過得很好，以後千萬不要再來看他們了，並讓瑾之轉告付宏遠，代他們感謝付家的大義。